“借您吉言了。”苏韵指了指他手中的契约,“可有什么不妥当之处?我们可以商量着修改。”
“不必,我看没什么需要修改的,那,我们这就签?”
苏韵大喜,重重点头,“嗯!”
与郑大签过契约按了手印,一式两份各自收好,苏韵欢天喜地接过钥匙,领着藏春雪信,到铺子里准备简单收拾一番。
上一位租赁的房客开的是胭脂铺,里面柜子陈设都能用,只需简单补个漆面便能焕然一新,她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系上襻膊就要开始干活。
藏春雪信虽不明白,为何娘子突然对开铺子这么感兴趣,可见她雀跃的模样,也打心眼里高兴,洒扫活干得更卖力气了。
三人香汗淋漓之时,郑穗儿端来几碗水,苏韵知道是郑大授意,站到门口向他颔首以示感谢。
待她们回到苏府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了,绚烂晚霞渐渐散去,整个天空开始被暮色笼罩。
镇国公自然是走了,送聘礼的队伍也撤了,听外院小厮说,外院内院,甚至正堂偏厅,能用的空地都被聘礼占上了,还愣是装不下,最后只好捡了些要紧的,堆到之前二房几口住的院子里,其余的暂放到司马府了。
苏韵叫藏春雪信先回去准备吃食,自己则去给耶娘请安,顺便问问婚期到底定在何时。
刚行至屋外,便听得苏崇重重叹了一声,“这回,徵儿是真的要嫁了。”
苏韵顿住脚步。
“是啊。”林氏也怅然,“原以为,退了严家的亲,能再多留她几年,谁知…”
“留什么,咱们舍不得放手,才是耽误了她,三省文武兼备,是不可多得的好儿郎,徵儿跟着他,是会享福的。”
林氏隐隐抽泣。
“哎呀,哭什么,这是好事啊,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苏崇安慰道,“起先,我瞧着镇国公像个黑脸罗刹,多看两眼心都要发慌,可后来,见国公夫人瞪他一眼,他便抿严了嘴不敢吭声,八成也是个面冷心软的的主,那国公夫人更是宽厚和善,徵儿进了这样的门,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四月初八,也太心急了些。”林氏声音哽咽,“即便是急于求娶,也不是这么个急法,从前严家的事,外面人怎么议论徵儿的,你不是不知道…”
“国公夫人不是说了吗?有老神仙为三省算过,需得在巳月巳日成婚方得长久,贵人们总是特别在意这些说法,再说,咱们不也是希望,徵儿能一生平安顺遂嘛,讨个吉利总不是坏事。”
苏韵盯着地面微微出神。
谢三省明明知道,他们二人之间是契约关系,也任由耶娘来讨这份长久吗?
玉奴手上拿了熏香正要进门,瞧她楞在原地一动不动,道:“娘子,您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是徵儿吗?”林氏在屋里道,“快进来。”
苏韵理好心绪进门,见耶娘眼中都带着淡淡倦色,心下不安,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耶娘为儿操劳,受累了。”
林氏忙起身,拉她坐下,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不要说这样的话,耶娘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
说着说着,林氏眼眶又热起来,怕女儿看出来,忙低下头,捏了捏她柔弱无骨的手,“婚期定在了四月初八,阿娘知道,是仓促了些,可国公夫人说,三省怕你远嫁难过,也怕亲戚挚友不能相送,特地叫在郧乡县准备,所以早在几日前,便叫人在司马府操办了,国公夫人还说,你们成亲后,可以在这里多住一段日子也没关系。”
苏韵微怔。
原来那司马府大张旗鼓的,不是在操办寿宴,而是她的婚事吗?
林氏低着头,自然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自顾自继续道:“之前阿娘还觉得,你们两个小的,求亲应亲太过草率,如今我看三省这孩子,乐天达观,体贴细致,对你是真真上了心的,如此,耶娘也就放心了。”
苏崇在旁跟着点头。
玉奴换过熏香,低声提醒道:“夫人,老夫人还叫娘子去一趟呢。”
“对。”林氏这才想起来,“你祖母叫你回来之后过去一趟,要不,你吃些东西再去?”
“我还是先去看看,回来再吃吧。”苏韵起身,“那,耶娘早些休息。”
苏韵到荣安堂的时候,苏母正在药阁里抓药,阁中浓浓的中药味叫她蹙起了眉,瞧着苏母娴熟地抓药、称药,神情专注且怡然自得,她忽然明白,无论男子还是女子,有能专情投入的事情做,才是悦己之道。
苏母抓好药,嘱咐玥娘几句,这才瞧见她来了,笑着叫她坐。
“祖母,可是羽儿病情有变?”她担心问道。
“上次那服药,吃了有一段时间了,羽儿体质发生了些改变,我便给她调调方子。”苏母由玥娘伺候着净了手,又用细布擦干,“你一定好奇,祖母叫你来做什么。”
苏韵莞尔一笑,“哪能非要有事,才能叫徵儿来呢?祖母闷了,想找人说说话,或是有什么活需要徵儿做,徵儿随时都可以来。”
“胡说。”苏母嘁了一声,“你马上就要嫁人了,祖母还能到谢家去寻你不成?”
她笑容凝了一下,不过又马上展颜,“那不然,祖母跟徵儿一起,住到谢家去吧?”
“越说越不像话,谁家小娘子出嫁,还带个老婆子的?”苏母见玥娘端了匣子回来,便示意苏韵接下,“拿着吧,这是祖母的一点心意。”
“这是…”苏韵疑惑看向玥娘,玥娘那冷面上,难得露出些柔和的笑容,她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叠房契地契,和帕子包的一些金玉首饰。
苏母笑盈盈道:“我的徵儿要出嫁,祖母给你添些嫁妆。”
苏韵忙摇头,“我不能要,祖母,耶娘已经给我准备很多了。”
“傻孩子,谁会嫌嫁妆多的?”苏母摆了摆手,“行了,拿上就回去吧,好好休息,过几日有你累的。”
玥娘也道:“四娘子收着吧,老夫人可是从您一出生就开始攒了。”
苏韵心底一股暖流涌过,眼眶发酸,起身行礼,“那徵儿谢过祖母。”
苏母点头,“去吧。”
苏韵又恭顺行了礼,便要退出去。
“徵儿!”
苏母突然开口叫住了她,她下意识转头。
“即便是自己选的路,也没必要硬撑着,非得走到底不可。”苏母柔声道,“不开心便回家来。”
苏韵眼眶瞬间红了,重重点头。
出了院子,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匣子,匣子已经很旧了,一侧因久晒褪了色,还有些边角掉了漆。
祖母总是这样,物欲极低,东西都是能用就好,不在乎新旧。
这样的老人家,楞是攒了这么多嫁妆出来。
曾经的她,对飞逝的时光一无所知,总以为祖母会一直都在,若她想见,来到荣安堂便能见得到,所以她并不懂得珍惜,甚至有时回门,不等见到祖母便急着要走,殊不知那次之后,一直到死,她都没再见过祖母和耶娘的面。
想起那日她脚步踉跄追到城门口,却连家人的背影都没见到,她心中悲愤再难自抑,泪水决堤般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