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寒芒中,玄骨虚影悄然没入。
洞穴中心,几缕冰焰打蛇随棍上,爬过拳头、小臂、肩头,要将毫无准备的壮汉冰封。未曾想,冰层还未封锁,就听咔嘣几声脆响,冰壳冻住的瞬间,便被金蛟的护身神光碎开。一时间,金光溢出,照在哗哗落下的冰壳上,折射出七彩光晕。
金蛟踏光而出,身着金鳞战甲,甩着一条金刚蛟尾,双臂血脉尽现,双腿粗壮有力。
他的鼻尖喷出一股热气,声音低沉,“有此神通,难怪该偷袭本尊,可惜……既然你不愿说出古魔祭坛所在,老夫便如你所愿,亲自搜魂来取!”
话毕,金蛟一手往虚空处一抓,洞中长柱一阵雷鸣,磁场再次变化。两股相斥之力对向出现,洞中石块冰屑、飞雪冷雾被骤然挤向中间,压扁成一面冰石墙。墙体两侧,空间如被淘洗过一般,干干净净,连一粒冰碴都不剩。
清除妨碍后,洞内某处磁场一变,金蛟立刻瞪去。其双目如炬,射出两道赤光,光芒一分二、二分四,分化万千,宛如夜空流星,铺天盖地攻去。
流光正前方,一股青烟涌出。烟雾中心是一幽深小口,甫一出现,便扯得周遭磁场扭曲畸变,赤光好似绯红细雨,被青烟漩涡一卷,尽数纳入其中。
见状,金蛟眉头一紧,蛟尾骤然竖立,抡圆一摆,横扫身后一整片,撞飞潜行偷袭的几具尸傀。
却没想到,玄骨根本意不在此。
他心念微动,早早藏于石块的阵旗顺势激发,冰石墙体忽然爆出条条符文,眨眼间升起数座阵法。
金光璀璨者,乃天罗缚灵阵,坚韧灵丝似飞虹,掠至金蛟身侧,捆向其身躯;
五光流溢者,乃绝灵断生阵,此阵一起,金蛟体内妖力顿时翻腾涌动,不受控地往下方流出;
朱红炙热者,乃业火焚身阵,团团火球腾起,咬在金蛟盔甲长枪之上,似要将其断骨融金。
没能瞬闪躲过阵法的金蛟被困了个正着。若是单一阵法,他尚且能以一力破万法,可控制、抽灵、焚身三重阵法叠加,显然是为他精心设计的。
直到这时,他才想通,原来此人族修士并非为活命而奋战。真相恰恰相反,其从一开始就打着自己的注意。
区区,区区一名元婴中期修士!
“安敢狂妄至此!”
怒吼响彻洞穴,声浪横波乍起,阵法中心的金蛟身影陡然放大,变为此前二倍有余。其两臂之下再生两臂,将灵丝抓住,用力一扯!
筝——!灵丝似琴弦崩断,缚灵阵法宣告失效。
去掉一层束缚,金蛟张口一吸,团团烈焰一颤,竟然朝着他口中飞去。
暗处,玄骨见此情形,不敢再等,手一翻,一只森然骨笛落入掌中,注入鬼气,吹响骨笛。
曲调响起的一刻,数只墨色仙鹤翩然而起,对空啼鸣。鹤唳声声,配上一首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渡厄曲》,趁金蛟心神动荡之际,钻入其识海。
此声,初闻如寒泉浸骨,灵力运转滞涩,再闻则神魂恍惚,万般欲望皆被放大。
金蛟吸取火团的动作一顿,脸上浮现忍痛狰狞之色,眼中怒火已有燎原之势。可以想象,当其脱离束缚,会有怎样狂风暴雨般的报复!
玄骨当即厉声长呼:“白前辈,你要的时机已到,请速速出手!”
白前辈?
化神角龙?!
他才是幕后主使?!!
一阵寒意穿透金蛟胸膛,与身前炽焰形成鲜明对比。退却之心刚一升起,再次被席卷而来的无尽愤怒与膨胀欲望掩盖。金蛟不知,他的瞳孔,渐渐染上灰白。
化神角龙又如何,身在此山中,念力就是无敌的。管他上古残魂,还是人族修士,都留在此地,给他的仙途当垫脚石吧!
打定主意,金蛟开始凝心聚神,其眉心法珠透出莹白光辉,显然正在帮他压下翻涌的识海。
其胸口,念力受他操控飞出,分化为两团,一边张开巨口,吸食火焰,一边黏住阵法,无声腐蚀。
而洞中长柱,则顿时散做金芒点点,如碎石环绕行星般,护卫在他身侧。
另一边,早在玄骨出声的瞬间,灰蝶一扑,白以龙身影凝现,还是那般半虚半实。
他一出现,第一眼便扫向玄骨,半掩绿瞳衬着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似在话,“狡诈的后辈。”
玄骨视若无睹,微微抬手,“前辈,我可控制不了多久。”
白以龙当即收回目光,“知道了。”
说话间,其左手取出一朵冰花,往心口一拍,右手掐诀,几丝银光玉线从眉间悠悠探出,伴随着他沙哑晦涩的咒语声,摇摆着朝向金蛟伸去。须臾之间,玉线已穿过阵法,越过金光护盾,游走于金鳞盔甲表面。
感受到遗失的躯体在回复自己的召唤,白以龙抬手,指尖亮起白芒,腕转指划,起笔勾太虚轮廓,折手牵暗纹弧线,撇捺缠灵撰秘文,一笔一画,竟是抛却外物,凭空起符!
此举毫不避讳旁人,看得玄骨双目忽闪,心中掀起惊涛。
画符过程一气呵成,白以龙收指刹那,最后一道符诀落定,符文骤然大放光彩,往玉线上一镶。便见玉线陡然下行,在金蛟腹部打转。
此时,金蛟已稳定神魂,并操控念力将阵法破除,重获自由。其虽然自诩金甲坚硬,纵使是化神修士,也无法顷刻间将其破开,但是,看见玉线如浓情蜜意的爱侣般,在自己丹田处缠绵不走,仍是惊起一身冷汗。
毫不犹豫,他并起五指,双掌如刀,妖力如刃,狠狠斩向玉线。
叮!玉线脆生生地断开,坠下部分在半空就已瓦解。金蛟刚一心喜,却见剩下玉线在其眼皮底下,快速生长、延伸,只一息,就再次缠上,伏在他腹间。
金蛟眼皮一跳,当即反手一掏,念力在掌心浮现。他看着眼前洁白润泽,又形如蛆虫的线条,将念力往下一送,灰质直勾勾地一弹,包住玉线,像嗦面条一般,大快朵颐。
远处,白以龙看着眼前这幕,自然不会任由金蛟破坏自己的计划。他侧首,看向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玄骨,开口道:
“小友,有些许麻烦。金蛟已将我的身躯吞入腹中,我虽能感受到,却无法操纵其脱离,还望小友再助我一臂之力。”
话说到一半时,他就抛出一卷帛书,正好落在玄骨手上。
“此物为报酬。”
接过帛书,玄骨用神识一扫,书中果然记载着数种无需载体即可绘成的符箓。玄骨挑眉,抬眼一看,白以龙正对着他轻笑点头。
面不改色地收下帛书,玄骨嘴上说着,“前辈诚心诚意,晚辈自当竭尽全力!”神识里却忍不住向闻清吐槽道:“没想到,老夫对付韩立的路数,有一天能在自己身上上演。”
“呵,欲将取之,必先予之吗?我倒要看看,白以龙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口中速念法诀,浓郁鬼气自玄骨身躯喷薄而出,扫过洞穴。
这一探,玄骨不由暗叹一句,金蛟不愧为十级妖兽,精血大补,妖力充沛,短短一会儿,小苔藓已吃得是肚满肠肥。只是几处致命地点,不知被什么护着,以如今的小苔藓还难以拿下。但即便是这样,也足够了。
玄骨双手翻飞,法诀一道道打出。
金光包围中,金蛟忽觉骨腔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碎响。细微的痒从躯体各处传来,似有何物在一口一口食其肉,饮其血。他心里一紧,神识探入内查,还没见到罪魁祸首,便听见隔膜被顶开的啵啵声。那些东西沿着经脉血管,尽数涌入腹中。
下一秒,金蛟猛地弯下腰,半跪在空中,伸手弯入喉腔一拨,呕出声来。其指节拔出,扯下几缕开着花的苔藓,茎上花朵半金半红,圆滚滚一个,却传出和他一样的气息。
金蛟瞳孔骤缩,此物是何时……!
呕!
腹腔一阵翻江倒海,无数苔花裹挟着腹中之物,从狭小的喉管往外拼命地挤,它们划破管道,吞掉妖力,将根系盘成的巢穴,连带着块块血肉,一齐从金蛟体内拔出。
喷出最后一口腥甜,金蛟吸气,风穿过肋骨时,带出细微哨音。他咬着牙抬头一看,苔花如满天碎金,顶着他炼化的角龙骨架,朝着远处两人飞去……
……
该死!
该死!!
该死!!!
金蛟一把抓起念力,吞入腹中。
几息后,其眼球向上一翻,赤金消失,只余灰白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