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安的血是最后一道引线,她掌心拍下的瞬间,整个地面被阵法点燃。轰然崩裂的祭坛,崩断的金丝,跌落的躯体,飞出的古钟,在空中组成一幅诡丽的画面。
“嗡——”顾灵笙的魂魄撞进了钟里。
“扑通、扑通!”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灵魂的轰鸣混合着古钟的吟唱,在这片亡地徐徐萦绕。
她又看见了,这次,是用她的眼、她的心、她的道看见的。
她看见五色灵气如百川归海,浩浩荡荡,奔涌而来,卷起她的鬼丹,厮杀,挤压,占领。
她看见镇魂钟在愉悦地晃动,每次释放的波纹,都挣脱一层黑雾,本色越发清晰。
她看见自己的火焰赤橙橙地燃烧着,照亮了整座洞穴,将每一个幽暗的角落,都映得发光。
她看见黑衣男在瞬间湮灭,看见天魂被撞出□□,只剩下灰绿色的鬼影在艰难躲避。
她看见田安,最后抬眼望向她,如同孩童时期一样的腼腆又干净、自豪又向往的眼光,她的嘴角微动,像在道别,在说
“大姐!……”
“什么?”顾灵笙没有听见。
“安安你说了什么?姐姐没有听见?”顾灵笙朝着田安的方向跨了一步。
但是没有时间,没有机会。
她已经拿回了自己的身体,夺走了镇魂钟,收起了金丝
丧失一切的灰绿鬼影尖啸着袭来,顾灵笙体内的灵气和鬼丹却还在战斗,带来撕扯般的痛。但是她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来!活下来,才能不浪费田安用命给她博出来的机会,活下来,才能让眼前的鬼影付出代价,活下来,才能看到向往的未来!
“眼下,储物袋丢失,能用的只有镇魂钟、金丝和体内的鬼气。要对付这老鬼,得让镇魂钟最大限度的释放……呵,有了!”
顾灵笙收回视线,看着眼前张口咬来的巨大骷髅头,右手一翻,鬼气凝聚,左手虚握,古钟微颤,神念一起,金丝飞舞。
“来吧老鬼!是时候决一死战了!”
祭坛旁边,被无形薄膜隔开的另一个世界,里面两人的面色都算不上好看。
玄骨和韩立,从幻境一开始,甚至是更早,早到顾灵笙还没有苏醒开始,就已经在此处了,而现在正是顾灵笙被鬼气灌体之时。
“前辈可知,灵笙姑娘所受的这一切,究竟是什么?”许久,韩立才沉着脸缓缓地从嗓子里吐出这句话。纵使他见过胥王的祭坛和鬼灵门的血灵大法,但如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法,他还是第一次见,尤其是还发生在自己的友人身上。
“这当是,某种炼化之法。”玄骨的声音冰凉,听不出任何情绪。“相传镇魂钟乃鬼修克星,对魔修、邪修皆有克制,可随其主成长。但若是被鬼气炼化,堕为灭魂钟,则为鬼界至宝,可驭万鬼。因其天性使然,鬼修难以靠近,故而需将其与修士神魂绑定,再击溃此人道心,趁心境裂缝时污染此钟,并同时以鬼气灌体,令修士凝结鬼丹,最终神魂尽失,空余躯壳,沦为其操纵灭魂钟的工具。”
快速而精准地分析完眼前发生的一切之后,玄骨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间,发出带有兴趣的疑问“眼下这种情况,小丫头到底如何能脱身?”
他的眼神划过地上隐秘布阵的田安,思考了几秒,又摇摇头,“不够,筑基期能施展的血引阵法还对付不了这鬼物。”
最终,他将期待又压抑的目光投回了祭坛中央,他要看着,仔细而认真地看着,他所选择的这个小丫头,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打破这必死的过往结局,活着在此后来到他身边。
而另一边的韩立,则早在玄骨解释的时候便祭出了青竹蜂云剑,在其身边悬浮。他在等待,等待幻境隔膜消散的那一刻,他的剑,能将此刻伤害他友人的锁链尽数斩断。即使他知道,这只是发生在顾灵笙身上的一件往事,她是能够成功逃离的。
于是在两人的目视之下,鬼丹渐成,黑色细纹爬满顾灵笙的身躯,反转没有出现。
镇魂钟被染,波动越来越微弱,甚至隐隐透出阴森鬼气,反转也没有出现。
甚至是顾灵笙的魂魄开始消散,身躯逐渐僵硬如傀儡,反转还没有出现。
“到底,是如何破除这死局的?”这个问题,在心头越发清晰。
直到,一点火光莹莹出现。将两人的眼眸点亮。
在顾灵笙的世界里,她仿佛思考了很久,想了很多,有万种情绪在交织翻越。但是在现实世界里,只一刹那。
那蓬勃喷发的赤橙色火焰,瞬间便将整个洞穴照得恍如白昼,很温暖、很赤忱、很耀目,却不刺眼。
田安的阵法引发的爆破声,与这火焰的倏忽而起交相辉映。
五色灵气在暴动,像是受到什么号召一般,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它们的欢愉,源源不断地从岩峰里挤出,朝着中心奔去,和那鬼丹争夺着顾灵笙的身躯。
镇魂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洁净,鬼气在一圈圈的波纹中逐渐消散,露出遮掩下青铜材质的沉稳流光。
于是他们等待已久的反转终于来了,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
他们看到了,在灵气与鬼气拉扯下,身形受限,难以躲闪的顾灵笙,用尽全身力气做了一个让灰绿鬼影难以想象的动作。
她的右手,体内翻滚的鬼气被逼于此,用灵力压缩到极致,其中心的威压令人心惊;她的左手,古朴的镇魂钟微微嗡鸣,本能地将周围一切邪祟镇压;她的四周,金丝飞速地交汇,编织,变成一张大网,在她外围形成护盾。
她微微抬臂,果断将左右手的东西射了出去,在鬼影停止攻击,转身逃窜的瞬间,操控着两者,于鬼影面前,轰然相撞!
“咚——!”
狂暴的鬼气引发了镇魂钟的剧烈反弹,横波冲击,如巨浪翻滚,势不可挡,顷刻间便将那灰绿鬼影拍了个粉碎,也将一旁的顾灵笙冲向了石壁。
“咣!”金丝大网护住了顾灵笙,但剧烈的震动仍然让她脑晕眼花,一时之间,身体难以动弹。
幻境里界。
“好!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了,足够果决,足够狠辣!”玄骨满意地大笑,眼底是压不住的疯劲儿和欣赏。
“将原本来带束缚和痛苦的东西,都变成反击的武器了吗?灵笙姑娘,你这场破局,韩某受教了!”韩立叹了口气,脸上也不免挂上了对友人的由衷佩服。
幻境外界。
地面的祭坛,先是被田安的血引阵法轰出一道裂缝,随后被顾灵笙的灵力爆发冲击开来,最后被这撼天震地的爆炸整个掀翻。终于露出了其底下的真面目,一道狭长的空间裂缝。
裂缝边缘,鬼气源源不断地外涌,只是这次,没有血池和祭坛引导,它们只能在空中四溢飘散,无法再像之前一般,强行向顾灵笙灌去。
裂缝中心,散露出丝丝金光,那金光与周围的鬼气界限分明,甚至隐隐有压制迹象。随后,那裂缝好似被唤醒一般,忽然释放出强大吸力,开始将顾灵笙和田安的躯体拉入其中。
顾灵笙的视线扫过已无生命波动的田安身体,如落叶般在空中飘零。
她想要抽取灵气改变这一切,但是丹田之中,灵气和鬼气的争夺战还没有结束,她连一丝灵力都动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田安的身体直直地坠向那缝隙,周围的鬼气似乎都缠了上去。
被灌体时她没有祈求,道心崩溃时她没有祈求,魂飞魄散的时候她也没有祈求。但是此刻,在视线模糊,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顾灵笙的内心却在止不住地恳求,
“帮帮我!不管是谁,帮帮我!至少不要让安安落到那里,那样,就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执念显现的瞬间,两个世界之间的界限彻底消失。两道流光飞出,没有言语交流,却十分默契。
一道青光向田安的躯体飞遁而去,将其牢牢抓住,下一秒,便随她一齐进入了裂缝中央,这是韩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