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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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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晴子腿上的护具虽然还未拆除,但已能扶着墙壁或栏杆,在室内缓慢地上下楼了。

穿衣镜中的膝盖依旧残留着青黄的淤痕,像一幅褪色却顽固的旧地图,铭刻着那天的狼狈与疼痛,但至少,不再有最初那种骇人的、令人心慌的红肿。

手上的纱布已经拆除,翻起的指甲慢慢被新长的指甲替代,涂着促进愈合的透明药膏,等待着漫长而脆弱的再生。

身体在遵循医嘱缓慢复原,但某些无形的东西,似乎已被那场混乱永久地改变了质地。

这天下午,阳光斜斜地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近乎虚幻的光斑。

美咲刚刚送走了前来商议离婚协议最终细节的律师,眉宇间带着连日处理繁杂事务、直面人性不堪的倦意,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骤雨中竭力稳住根基的树。

她走到沙发旁,看着靠在那里安静翻书的女儿。

光线柔和地勾勒出晴子沉静的侧脸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美好得如同易碎的薄胎瓷,让美咲心头泛起一阵酸楚的柔软,同时也催生出更为冷硬坚韧的决心。

她必须,也必须能为女儿,也为自己,筑起一道风雨不侵的新堤坝。

“晴子,”美咲在女儿身边轻轻坐下,声音放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律师那边,大的框架基本都理清了。妈妈打算,尽快把手续彻底办妥。”

她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环视这间充满生活痕迹的客厅——从晴子幼时留下的蜡笔涂鸦墙角,到承载了无数个夜晚一家三口欢声笑语的沙发,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时光与情感的重量,

“这栋房子……妈妈会尽全力争取留下来。这是你的家,有我们太多、太好的回忆。其他方面,妈妈也不会让步,该为你、为我们争取的权益,一分都不会少。”

晴子慢慢合上手中的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略微起毛的书页边缘。

她没有立刻去看母亲,而是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护具冰冷的卡扣上。

这栋房子确实很好。地段优越,环境熟悉静谧,步行到枭谷学园不过十几分钟,简直是理想的选择。

这里承载了她作为“星野晴子”几乎全部的、明亮温暖的成长记忆,隔壁就是光太郎一家,充满了令人安心的熟悉感。但是……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现实,如同淬冰的匕首,刺破所有温情脉脉的怀念,精准地扎入她的理智:

枭谷私立学园昂贵的学费、需要各式各样校服、层出不穷的各类活动与研修费用……在过去或许不算什么,但今后,家庭的主要甚至唯一经济来源,将完全依靠母亲一人。

美咲虽然设计专业能力扎实,口碑仍在,但脱离核心职场多年,重新起步、建立稳定的客户群和收入流,需要时间和机遇,初期必然充满不确定性。

维持这栋品质优良的住宅的各类开销,叠加高昂的私立学费,无疑会给母亲带来难以想象的压力,甚至可能透支她未来多年的辛劳。

她不要这样。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心安理得享受一切、对家庭经济毫无概念的“小孩子”了。

上辈子林小雨的记忆让她过早懂得了生活的重量与算计,这辈子亲眼目睹母亲在变故中展现的坚韧,更让她无法容忍自己成为拖累,无法心安理得地躺在可能由母亲未来过度辛劳换来的“优待”上。

一个念头迅速成形,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藏心底的疼。

她抬起眼,看向母亲,眼神努力维持着清澈平静,却吐出违背心意的谎言: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强撑的脆弱,“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美咲明显一怔,瞳孔微微收缩:“……什么?”

“这个房子,让我感觉……很难受。”晴子偏过头,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到刻骨的家具摆设,语气里刻意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压抑的厌弃,

“到处都是回忆……但现在,这些回忆让我想到爸爸,想到那天……我讨厌待在这里,喘不过气。

我们搬家吧,妈妈。彻底离开这里,好不好?”

她将“逃离伤痛”作为最有力的借口,掩藏起底下更为现实和沉重的考量。

她想搬走,搬到一个居住成本更低、同时也能兼顾不错教育资源的区域。

比如……音驹高中附近。这样,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去公立学校,从而最大程度地减轻母亲的经济负担。

至于和光太郎同校的约定、对枭谷曾有过的期待……那都是建立在“一切如旧”的虚幻基础之上。

如今,天翻地覆,她必须做出最务实的选择。

美咲愣住了,她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试图从那平静表象下分辨出真实的情绪波澜。

她看到了女儿眼中确有的疲惫与尚未散尽的阴影,但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什么——一种超越这个年龄的、过于清醒和决断的神色,甚至……一丝刻意。

她伸手,无比温柔地将女儿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里充满了心疼与小心翼翼的探究:

“晴子,你……是认真的吗?如果搬走,离枭谷就远了,和光太郎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一抬脚就见到了。你不是很在乎他吗?而且,这里去枭谷多方便啊……”

她试图用女儿最在意的人际牵绊,来确认这个决定的重量。

晴子顺势将头轻轻靠在母亲单薄却温暖的肩膀上,像幼时寻求慰藉那样,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离开了,又不是就远离光太郎了。他……他会理解的。我只是,真的真的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不好记忆的地方了。”

她利用了母亲对她毫无保留的心疼,也提前预演好了对光太郎的说辞——用“难过”和“想要逃避”作为最有效的盾牌,阻挡所有可能的追问。

果然,当天下午木兔光太郎结束部活,像往常一样带着一身活力跑来时,晴子将这个决定告诉了他。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抠着身上衣服的布料,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带着清晰可辨的哽咽和浓浓的“歉意”:“光太郎,我要搬家了……可能,也不能和你一起去枭谷了……对不起。”

她太了解他了。只要她显得足够难过、无助,只要她把“改变计划”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表现得像是被“坏情绪”或“坏记忆”逼迫。

他那颗纯粹、炽热、永远向着她的心,就会立刻被担忧和包容完全占领。

他会优先安抚她的“情绪”,而不是去深究那些可能让她“更难过”的、复杂而现实的、甚至可能显得“不合理”的原因。

木兔光太郎果然愣住了,那双总是熠熠生辉、仿佛盛着阳光的金色眼眸瞬间瞪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片空白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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