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转满庭宫,魏蘅并未着急直奔宫外,而是去寻仍在满庭宫的温朗。
长德二十六年腊月十七,容坊坊第一次失火,死伤二百一十九人,符合北野崇扬所写勤日录的记载。至于尚绍节是第一次失火案的伤者,也是失火案后,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伤者一事,魏蘅目前不打算告知施正卿。案件重查到现在,根据目前已知的各种线索,足以表明失火案的不同寻常。
魏蘅深知,下一次再汇报,他要说的必须是最终结果了。
还记得陪温朗回家的那天,他们二人不经意间说起失火案,酒过三巡后,温朗痴痴傻傻的老父亲,涨红着脸,缓缓说起了让他们意外的惊喜。
温朗的父亲温俭原是从夜逍门郎,当年失火,正是温俭所在的夜例巡逻小队最先发现走水。与世人所知不同,其实容孤坊第一次失火案便处处是蹊跷。就算夜深失火,也不会两百余人里没一个人发现才对,容孤坊内有官家差吏常住,夜里也有人看守。令人感到诧异的是,巡逻小队的八人没能救出来一个人,他们冒死相救,无人回应,哪怕是不顾危险背出来了一些人,也无济于事,背出来的人,不论老少皆死不瞑目。如此,八人都没有再赴火海救人的想法。后来火势大到已是神仙难救,等到容孤坊彻底化作废墟,才在天亮后清扫时,发现地窖口下的唯一幸存者。
此人就是尚绍节,据温俭回忆,当时尚绍节并没有用紫布遮眼的习惯,因为后来容孤坊重建,温俭偶尔路过容孤坊,同容孤坊管事谈起失火的事,管事的人只说尚绍节从不说话,怎么可能给人说有祖传的紫色布条,还用布条遮眼?
温俭借着酒劲,说了自己所知后,魏蘅下意识问过尚绍节是不是真的眼盲?温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他不用眼睛也看得清。”
还想多问些细节,温俭又开始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了,嘴里反复嘟囔着:“朗儿去凉州了……凉州好啊……去凉州好啊……”
不得不承认凉州确实很好,在查到容孤坊与贤桥县主有关后,魏蘅方理解温俭的用心良苦。
进了满庭宫,没有走多远,魏蘅便看到温朗坐在台阶,垂头丧气朝自己挥手,“你怎么来了?”
“你不也在外头?”魏蘅耸耸肩,大步坐在温朗身侧。
二人看着宫婢忙忙碌碌的浆洗打扫,不约而同的侧目而视。
“查案查案,查到头,尽是些不能招惹的人。”温朗丧气道。
“与失火案无关的事,不该关心。”魏蘅好心说道,“你素爱干净,该明白的,你是阿郎手下的人。”
“走罢。”温朗苦着脸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本来还专注搜寻着我好奇的事,突然想起父亲说凉州好啊!”垂眸看着魏蘅仰头注视着自己的双目,温朗思绪万千,“我害怕了,魏蘅,那一瞬间我理解了头悬利刃的滋味。”
冬日地凉,魏蘅冷得屁股都疼了,干脆起身,拍了拍温朗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阿郎把这个掉脑袋的好差事交给了牛中书。”
“沉流之风的时候,还南王才几岁——”温朗不住叹息,“阿郎怕是糊涂了。”
话是没错,魏蘅眼珠子咕噜咕噜打转,“可那毕竟是还南王给他起的名字。”忽地,魏蘅眉头一皱,“阿郎不会糊涂,记室参军,可知贤桥县主的父亲是谁?”
“安垅郡王李恩栎。”温朗不明所以的瞪了一眼魏蘅,“明知故问!”
“纪菱可是安垅郡王的得意门生啊!解释的通了!你不觉得吗?”魏蘅感叹道。
“又如何?我不觉得。”温朗不屑道,“还是那句话,还南王不过几岁,他怎么可能为苗维的母亲除去奴籍。”
“为何一定要是还南王?”魏蘅解颜而笑。
笑声有点刺耳,温朗左思右想,恍然大悟:“阿郎给你指了什么方向?”
魏蘅欣慰的抚掌点头,“阿郎说去乐容坊查一查苗曼维。”
“这——”温朗立即表情凝固,不过他又认可的点头,“说不通的,说得通了。”
“仍旧说不通。”抱着双臂,魏蘅走上台阶,往最高处而去。
温朗跟上他,远离了随从侍卫。
走到宫墙之上,望着远处的守卫将士,温朗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我想到牛幼固今日的推论了。”魏蘅往东看去,仿佛整个未央宫都在眼中,“我觉得两次失火案可能只与尚绍节有关。”
“武断。”温朗不留情的回答。
“也是,”魏蘅思索片刻,回首说道,“苗维要是返京就好了,可巧,他又没有随还南王回来。”
无视魏蘅犀利的目光,温朗做了自己的决定,“苗维说过他的身世是心病,我想帮他,如今,倒不是为了他了。魏蘅,知晓父亲是装疯卖傻的那天起,容孤坊的案子,就成了我的心事。满庭宫与容孤坊里不乏与苗曼维一样的反臣之后,若要杀,早些杀了不是更好,何必费尽周折,给了活路,又再下杀手。可是,苗维不仅没死,他还能留在还南王身边,是不是和这复杂的案情一样,好似说得通,又说不通。”
“是啊,小小失火案就能将长安城中的各方势力一一联系。”魏蘅也是感慨万千,伸手揽过温朗的肩膀,安慰道,“真相已在前方,我直觉乐容坊就是此行的终点了。诶,话说回来,多亏了我们是凉州来的,当真是清清白白,清清白白……”
“我们同去乐容坊,既然是能让我们触碰的真相,放手一搏罢。”
“走!搏一个真相大白!”
“走!”
二人一扫方才的苦闷,说说笑笑走下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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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石兽,檐上璃瓦,脚下玉阶,经十几载风霜,依然庄严肃然。
官服穿在身,乌纱帽置于顶,看似一切如旧,实则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面上镇定,无人能看到他的手忙脚乱,牛幼固停住脚步,举目远望,不由发憷。被偏爱的还南王,似乎也不过如此。然而,还南王三个字还是令他心有余悸。
曾经一天来多次的地方,不知不觉中变得陌生了。
北野崇扬如今是见不着了,魏蘅总不能为了查案跑还南王眼前,牛幼固自知自明,他被李长明安排查案,为的就是还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