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雨水总是安然飘落,不乘风,不唤雷,下的时候就像不忍心惊扰天地,薄寡雾般,与天亮前的晨雾无甚区别。在某时,听得瓦上或草木有滴水声响起,也猜得到今日见不到阳光了。运气好些,等到午后,还能得见在云雾缭绕的山头上准备西沉的温暖阳光。
不过此时,天还暗着。
下大了的冬雨颇有节奏的跳跃在大地之上,不经意间吵醒了某个人。
施正卿睁开眼,动弹不得,身上盖着的被衾像山一般,压得他胸口闷。下意识使力掀开,施正卿揉着头发,刚想起来,就听到身边传来了李长逸的声音:“还难受吗?”
循着声音看过去,施正卿才看到李长逸就在床边。他俏皮一笑,倾身往前,李长逸则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臂,给他当了支撑。
“看样子,烧退了。”李长逸的额头贴着他的额,感受到他温暖的体温,直接起身将他整个人装入怀中。
“我发烧了吗?”
“嗯。”
依偎在李长逸怀里,施正卿觉得放松了不少,好喜欢他身上的味道,用头蹭了蹭他的脖子,懒洋洋的说道:“九郎,我饿了。”
“来人,准备早膳。”
李长逸打算放开他,结果施正卿不乐意,“别松开,我冷。”
“穿好衣裳,用过膳再重新换身。”若是以前,李长逸自然会一直抱着他,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身上就一件单薄的里衣,会着凉。
施正卿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听他如此说,也听话的穿好了厚实的冬衣,南方到底不是北方,湿冷的过分。
烤着火,施正卿提议过会出门,李长逸闻之一问:“不休息吗?今日下过雨,不出去也好。”
“逢十是涟州的月令,会很热闹罢。”施正卿想着,抬眼说道,“昨日耽搁了,今日补偿回来,我怕以后来不了了。”
“吃饭罢,不知你吃了还会不会反胃?”李长逸点点头,看着侍卫们放好放菜,招呼他过来吃饭。
“我的身子我清楚,不会了。”用调羹舀了一勺热粥,施正卿尝过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很好吃。”
“想吃我给你做,我还怕不合你的胃口呢!”
这倒是让施正卿有些吃惊,“九郎做的吗?”
“嗯,比不得大厨,做不了那么多好菜,这养胃的粉粥和蒸蛋之类的我其实很拿手,小时候也吃过很多,还好手艺没丢。”李长逸又将蒸蛋羹端到了他面前,“很嫩,是咸口的。”
“粥里有杏仁与肉糜,没想到加了蜜,是甜的,意外的很好吃。”
“答应你做加了蜜的奶粥,感觉还是吃点肉比较好,肉糜一般是咸口好吃,花了点心思,让肉糜与羊奶煮了快两个时辰,彻底尝不出来肉味才放心,结果你还是吃出来了。”
“九郎和我吃一样的,会吃不饱罢。”施正卿清楚李长逸的饭量,眼前的粥可填不饱李长逸饭桶似的肚子。
李长逸没和施正卿一般用调羹,他直接端着碗就喝完了,现在正无所事事的盯着施正卿。
“吃过了,昨天没吃完的剩菜还是可以吃的。”
“我记起来了,”施正卿端起蒸蛋羹的碗,吃了一半调羹的蒸蛋,将余下的半勺伸到了李长逸面前。
“记起什么了?”
“九郎昨天就没吃饱。”
不带犹豫的吃掉余下的蒸蛋,李长逸咬住调羹,微微一用力,调羹就从他的手里离开。
“哈哈哈——”施正卿觉得好笑,拿回来调羹,继续吃了。
“你也知道这样做很好笑吗?”李长逸抬手撩起他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九郎是按照我的喜好长大的。”施正卿望着他的眼睛,欲念露骨。
事实确实如此,李长逸自然的捏住他的下颚,似欣赏似打量,“不如说该怎么去爱一个人这件事,是你亲自教会的。”
脸上飞来一片红晕,视线却不躲避开,施正卿时厚时薄的脸皮教李长逸的呼吸一紧。
“今后要劳烦九殿下了,施正卿又成了寻常人。”施正卿偏下头,轻轻咬了下他的手指节。
“此话怎讲?以后呢?”李长逸收回手,目光逼人。
“做人,其实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对我来说,算是很严厉的惩罚了,当然你无事就好。”施正卿放下调羹与空碗,朝着李长逸挑衅一笑,“以后的话——”视线忽而往下,“可惜了,李长逸,你不行啊。”
如果知道施正卿会说这番话,李长逸至少会让屋里的侍卫都退下。
李长逸骤冷的脸色像北风过境,侍卫们只恨听到了不该听的话,连北野谨言也凝固了表情,眼神飘忽,不忍直视他们二人。
“施正卿。”李长逸突然开口。
“何事?”
李长逸冷漠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记住你不行吗?”施正卿撑着下巴,故意说道。
“记住了,不要后悔。”李长逸再次提醒。
施正卿不当回事的说道:“记住了,李长逸不行。”
“你们愣着做什么,收拾罢!”李长逸如同不记得方才讨论的事,起身再度看向施正卿的神情不复冷漠,“雨停了,换身衣裳,我们出去。”
虽然雨停了,但是烟雾弥漫中的山道仍旧湿气扑人,头顶树梢时不时滴落水珠,湿滑的山路上随处可见的泥巴,按理说走的时候更该小心踏稳,可施正卿偏偏三步一跳,五步一蹦,每次都找不能下脚的地方走,什么水凼泥巴反倒是得他垂爱。
李长逸已经不止一次提醒他要慢慢走,小心摔,他充耳不闻。
好在是安全无恙的走完山路,等到离开了庄子,走到通往州城的官路上,施正卿终于好好走路了,结果没一会儿又对路上赶路的百姓来了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