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闭门交流环节的信息密度远超公开论坛。与会者皆是真正掌握资源与决策权的核心人物,讨论的话题也更加具体和深入,涉及跨境资本流动、地缘政治对投资的影响、以及某些前沿技术领域的真实壁垒与机遇。
沈墨全程保持高度专注,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有价值的信息。他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或者在自己熟悉的领域补充一些关键数据,言辞依旧精炼,却总能引来与会者认真的思考和回应。没有人再因为他年轻或曾经的“背景”而轻视他。论坛上那番“理念之争”,已经为他赢得了踏入这个核心圈子的初步门票。
顾晏坐在他不远处,大部分时间沉默聆听,但每次开口,观点都极具建设性和前瞻性,往往能引导讨论走向更深的层次。沈墨注意到,顾晏在倾听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平稳,仿佛在计算着某种无形的概率。而当他的目光偶尔与沈墨相遇时,会流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交流环节结束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与会者各自寒暄着散去,不少人离开前都特意与沈墨交换了联系方式,态度比峰会初时热情和郑重了许多。
顾晏被两位海外基金的代表短暂拉住交谈,沈墨便在一旁安静等候。他看着顾晏游刃有余地与对方周旋,流利的外语,沉稳的气度,以及对复杂条款细节的精准把握,都展现出他是一个极其难缠而又可靠的谈判对手和合作伙伴。
“等久了?”顾晏处理完事务,走到沈墨身边。会场人流已散去大半,灯光也调暗了些,显得有些空旷。
“没有。”沈墨摇头,“收获很大。”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会场内的沉闷。华丽的霓虹灯将街道渲染得如同白昼,但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吃点东西?”顾晏很自然地提议,他扯了扯领口,卸下了一些商务场合的紧绷感,“刚才那种场合,填不饱肚子。”
沈墨确实感到胃里空空如也。峰会提供的精致茶点更多是象征意义,他整个下午精神高度集中,体力消耗巨大。
“好。”他没有拒绝。
顾晏没有选择附近任何一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餐厅,而是熟门熟路地带着沈墨拐进了酒店后面的一条小巷。巷子深处,一家招牌陈旧,甚至有些油腻的“陈记粥铺”亮着暖黄的灯光,在清冷的夜色中透出几分烟火气的温暖。
“这里?”沈墨有些意外。以顾晏如今的身份,很难想象他会来这种地方。
“嗯,”顾晏推开有些年头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家的生滚鱼片粥和虾饺,是这座城市里最地道的之一。我创业初期,经常熬夜,收工后就来这里。”
店铺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收拾得却很干净。这个时间点,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晚归的情侣。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看到顾晏,熟稔地笑了笑:“顾生,老样子?”
“老样子,两份。”顾晏点头,然后看向沈墨,“有什么忌口?”
“没有。”沈墨答道,跟着顾晏在一张靠墙的方桌旁坐下。桌椅都是最简单的木质,有些地方漆面已经磨损,露出原本的木色。
环境与几个小时前那个衣香鬓影的峰会现场天差地别,但沈墨却奇异地感到一种放松。这里没有窥探的目光,没有需要斟酌的辞令,只有食物最本真的香气和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很意外?”顾晏拿起桌上简陋的茶壶,给沈墨倒了一杯热茶,茶水颜色很深,味道粗粝,却带着暖意。
“有一点。”沈墨诚实回答,双手捧住温热的茶杯,“我以为你会更倾向于……环境好一点的地方。”
“食物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顾晏淡淡道,目光扫过这间小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而且,有些习惯,跟身价无关。在这里,我能想起最开始的时候。”
他没有细说“最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沈墨能想象到。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凭借技术和头脑,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拼搏,在无数个深夜里,或许就是这样一碗热粥,慰藉着疲惫的身体和孤独的灵魂。
这与他自己离开沈家后,在廉租公寓里吃泡面、在网吧里做数据分析的经历,虽然形式不同,内核却有种奇异的相似性。他们都是依靠自己,从底层一步步挣扎上来的人。
很快,老板端上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生滚鱼片粥,粥底绵密雪白,切成薄片的鱼肉晶莹剔透,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细细的姜丝,香气扑鼻。另有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如纸,隐约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虾仁。
“尝尝。”顾晏将一副消毒筷递给沈墨。
沈墨夹起一筷子鱼肉,在粥里搅动了一下,送入口中。鱼肉鲜甜嫩滑,入口即化,粥底温润厚重,带着稻米天然的香气,瞬间抚慰了空乏的胃囊和紧绷的神经。这是一种远比峰会上的鱼子酱和香槟更实在、更令人满足的滋味。
两人安静地吃着东西,一时间只有碗勺轻微的碰撞声。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脱离了商务关系的、纯粹的朋友式的松弛。
“今天谢谢。”沈墨放下勺子,忽然说道。
顾晏抬眼看他,似乎有些不解。
“在论坛上,”沈墨解释,“陈老发难的时候,你原本要说话。”
顾晏明白了,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语气平淡:“我只是觉得,你自己能处理得更好。”他顿了顿,看向沈墨,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邃,“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错。”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顾晏的这种信任,比任何形式的维护都更让他触动。他不是需要被庇护的弱者,而是可以被托付后背的战友。
“陈老和楚家、沈家走得很近。”沈墨换了个话题,将林清羽的提醒与今天陈老的表现联系了起来,“他们可能会利用陈老在传统金融圈的影响力,给‘逆光’和‘晏科技’的合作设置障碍,比如在贷款、项目审批或者舆论上。”
“预料之中。”顾晏并不意外,他夹起一个虾饺,动作优雅,与周遭环境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旧的利益格局被触动,既得利益者必然会反扑。陈老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一个代表。”
“你好像并不担心?”
“担心解决不了问题。”顾晏吃完虾饺,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重要的是我们手上有多少筹码,以及如何运用这些筹码。‘启航科技’的成功,就是我们打破围剿最有力的武器。市场会用真金白银投票。”
他的冷静和务实感染了沈墨。的确,在绝对的实力和成功的案例面前,很多盘外招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不过,”顾晏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了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楚风那个人,心胸狭窄,行事未必会遵守规则。你和你的团队,平时要多注意安全,尤其是核心数据和网络安全。”
沈墨神色一凛,点了点头:“我会让赵燃再加固一下防火墙,内部权限也会重新核查。”他想到了赵燃那顶尖的黑客技术,心下稍安。
“你自己也是。”顾晏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出任何意外。”
这话语里的关切意味已经超出了纯粹的商业合作范畴。沈墨垂下眼帘,看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轻轻“嗯”了一声。
“说起来,”顾晏似乎不想让气氛变得过于严肃,换了个相对轻松的话题,“你之前匿名发给我的那份分析报告,关于星耀科技的财务漏洞,非常精准。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开始关注顾晏科技潜在的对手了?”
沈墨微微一愣,没想到顾晏会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情。那还是他刚离开沈家不久,在论坛上匿名发帖,偶然发现星耀科技的问题后,顺手给顾晏递出的橄榄枝。
“巧合。”沈墨避重就轻,“只是恰好看到了不合理的数据。”
“是吗?”顾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那份报告里的几个关键分析角度,非常独特,甚至有些……超前。不像是常规金融分析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