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绿低着头,缩着脖子。李闻白盯着她镜片下颤动的睫毛,又注意到她的头发长长了很多,快要戳到眼睛。
“所以你跑下来,就为了说这个。”他伸手,撩动她额前的头发。
“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过年和家人一起理所当然。”
“那你是不是现在就得赶回老家了,时间很紧迫吧,你快上楼吧。”
“李闻白,我以为...”
方知绿抬头,想多解释几句,然而对上的不是李闻白的眼睛,而是他柔软的红色围巾。
她送给他的,此时此刻,静静贴着她的脸。
李闻白抱住了她。
两人之间的第二次拥抱,在除夕这天的雪地里发生。
突如其来、毫无预警。
李闻白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摁在他怀里,他的脑袋轻轻搁在她肩上,于是哪怕再微小的呢喃,都被放大得很清晰。
“其实我有预感你家人能赶回来,因为好运总是离我一步之遥,但还是去买了这些东西。”
“方知绿,除夕快乐,提前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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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是由小伯伯开车送回老家的,回家的一路,方知绿脸朝着车窗外,脑袋一片混沌。
老家一年没住过人,家里覆着厚厚一层灰,等反应过来有活儿得干时,方知绿才清醒过来。
收拾家里、采买蔬菜肉类、帮忙洗菜备菜,时间仓促,做好一切,同村的其他家年夜饭已经开始。
夜色浓如黑墨。
方知绿在灶台前边塞柴火边烤火。
熟悉的老家,一年的时间没住,竟有几分陌生的感觉,但陌生感随着时间退却,眼前火光跳跃,是难言的安心。
“吃点橙子,等饭熟了,我们也就放爆竹了。”
方知绿笑着从方母手里接过橙子。
切好了的、剥掉了外皮的、汁水充沛的橙子,不需要她多费一点心思的橙子。
“这橙子还挺甜,在你书包旁边的小口袋拿的,奶奶给的吗?”
“不是。”方知绿摇头,眼前一闪而过一张清俊的脸,“朋友给的。”
“真好。”
分掉橙子,饭香味飘了出来,把饭菜摆好,方父点燃爆竹往外一扔,随即紧闭大门,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团圆饭就此开始。
三个人的年夜饭,互相说几句漂亮话,敬几杯酒,方知绿喝的椰汁,酒足饭饱之后,她帮忙收桌,等从厨房出来,收到两个大红包。
“两个红包,给你压两岁。”
方知绿点头,眼眶发热。
吃完团圆饭,大门就可以开了。夜晚七点,村子里的人就已经等不及放起了烟花,黑夜被映成七彩的颜色,隔着老远,方知绿就听见小孩子嬉闹的声音。
这里远比浮宁热闹。
家家户户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方知绿手剥沙糖桔,靠在方母肩头,享受不可多得的温馨时刻。
方父在一旁剥着坚果,时不时递给她们。
中途有人过来串门,说是好久不见,硬是将方父方母拉走,凑上了牌桌。
“知绿也来啊,我家妹妹在家老念叨你,说想知绿姐姐呢。”
方知绿没有推拒,跟着去了,不止见到梳着羊角辫的妹妹,还有一大群小孩。
“姐姐,陪我们一起放烟花吧,然后打雪仗好不好。”
跟一群小孩子玩,作为一个即将毕业的高中生,方知绿思考了一会儿...
当然不会拒绝。
天空飘着小雪。
一群孩子在雪地里奔跑,玩得最欢的是为首的大人,浑身的热意将雪花融化,眼眸水润,倒映着夜空璀璨烟花。
玩了一个多小时,小孩子们陆陆续续累了,开始吵着要回家。
“姐姐,明天继续玩吧。”
方知绿挥手告别,仍有些意犹未尽。
她一个人先回的家。
家里静悄悄的,但并不让人觉得寂寥。桌上还有剥了一半的橘子,盖腿的毯子中央尚存有余温。
她坐上沙发,回顾这一天,像是坐过山车般起伏。
手机里消息叮叮当当,宋思棠叽叽喳喳在三人小群里分享今天的趣事,方知绿也简单分享了自己的,随即退出群聊。
瞥见了不在线的李闻白。
不知道他的除夕过得怎么样。方知绿想想,本来想好和他一起做的事情,今天她全部都体验了一遍。
那他呢?她不在他身边,他有放烟花吗?有和小朋友一起打雪仗吗?
轰隆几声,更大的烟花在天空炸开。
李闻白独自一人蹲在楼层平顶,雪花落在肩头,他视若无睹,专心堆眼前的小雪人,而雪人旁边,静静躺着一堆烟花。
红围巾和绿帽子再一次一齐上阵,但鼻子仍被冻得通红,他用冻僵的手揉了揉,继续手上的雕塑。
四周空无一人,被厚雪覆盖的平层只有一串从门延伸到中央的脚印。中央位置是最佳烟花观测点,等零点一到,每户人家点燃新年第一场烟花,整片天空将被映照得七彩绚烂,烟花轨迹能毫无障碍地落入眼底。
还有二十分钟。
给雪人戴上最关键的象征物,李闻白已经力竭,干脆直接一屁股坐下来,视线在夜色中放空了许久,而后移到眼前的雪人上。
时间流逝失了概念。
他看了眼手机,离零点还剩五分钟。
烟花拿近了些,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打火机。
视线短暂在打火机上停留了几秒,他倏地笑了。
是个很正常的打火机,没印什么乱七八糟的男科广告。
还剩三分钟。
他从一堆仙女棒里挑了一根,点燃,暖黄的光亮跃起,点点灿金,倒映在他点漆般眼瞳。
二分钟。
他挑了一根大一点的窜天猴,随手将雪拢成一个小山丘,将爆竹插了上去,点燃,啾一声,爆竹飞了出去。
一分钟。
他的手再次伸向烟花,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轨迹偏移,他拿起手机,看清来电人名时,瞳孔骤然缩紧。
“李闻白,你在听吗?”
摁了扬声器,手机那边的女声比平时沙哑。
李闻白缓过神,轻轻嗯了声。
“你在外面吗?我听到风声。”
李闻白张开手指,大概冻僵了的缘故,风从指缝穿过,一点感觉也没有。
“是,我在外面,在放烟花。”
方知绿倚靠在二楼窗边,窗外楼下有一片池塘,这个点已经有人家点起了烟花,水天一色,池塘的水面像被炸出了波纹。
“你一个人吗?今晚我和村子里的小孩一起放了烟花,也打了雪仗。”
“我吗?”
李闻白笑起来,他拿起一支烟花棒,点燃,插进对面雪人的手里。
雪人圆头圆脑,戴顶白色鸭舌帽,剪得短短的黑色毛线充当它的头发,两枚棕色纽扣充当眼睛,胡萝卜做的鼻子上歪歪斜斜架着幅黑色镜框。
俨然是Q版方知绿。
“不算吧。”
“嗯?”对面的方知绿没太听懂。
“你打电话来就是来炫耀的吗?没有人陪我打雪仗。”李闻白吸了吸冻红的鼻子。
“不是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几句话想说。”
“想说什么?”
问完这句,周围有烟花轰然炸响,整片天空霎时间亮了。
李闻白下意识抬头。
话筒那边的方知绿同时大喊,“看天空。”
天空是坠落的烟花焰尾,以及一刹那冲上天的烟花,许许多多的亮点,世界被振动得停滞了一瞬。
“三、二、一。”
手机时间刚好跳到零点零分。
数不清的亮点炸开,黑夜运行着烟花的轨迹,他像坠进了银河里。
“李闻白,新年快乐,现在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