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态度,啊,上了高中翅膀就硬了?那是你舅舅,我的哥哥,他帮过我们家多少,你全都忘了是吧,白眼狼。”
“对,我就是白眼狼,我还是个瞎了眼的白眼狼。我明明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你告诉我你生病了,我还是立马买了车票跑来这。”
李闻白努力平复呼吸,如鲠在喉。
“我明明记得小学你一直打我,我也知道你们的关心全放在李景旭身上,但你说你需要我照顾,我还是跑过来了。”
“我现在在读高三,你不知道高考多重要吗?”
“我当然知道,所以你捐了就可以快点回去啊。”
“那你不知道捐肾的后果吗?”李闻白仰起脸,试图将眼泪憋回去。“你知道,你很清楚。”
“如果你只有李景旭一个儿子,你根本就不会同意配型,但是你有我,你有一个你根本就不爱,可以随时抛弃掉的孩子。”
“我真不明白,既然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生我呢?”
回答他的,是干脆利落的一个巴掌。
李闻白的视野摇晃,整个人后撤了一步。过道里一个小孩路过,害怕地缩起了肩膀,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多像他小时候的模样。
他扯起嘴角,试图朝那个小孩露出一个安慰的笑,但大概笑得太过难看,小孩惊恐地瞪大眼睛,迈开步子跑没影了。
于是李闻白收回笑容,正视眼前。
“我不跟你多说了,你不在乎我的未来,我自己得在乎,我要回去了。”
“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
李闻白疲倦地叹了口气,吵架耗费了他所有的心气,他现在累到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让开一点,大家都看着这边,你不是最在乎面子吗?”
他强撑着开口,而他面前的母亲巍然不动,冷漠地凝视着他,试图用威压将他留下。
但她似乎忘了,他已经不是小学生了。
“我走了。”
李闻白吐出这三个字,觉得浑身无比轻松。他转过身,不顾女人愈发难看的脸色,换了另一条路离开。
这座城市的十一月,比浮宁冷上不少,也远比浮宁繁华。
鳞次栉比的建筑物高耸入云,一排排商店灯火通明,霓虹灯光闪烁,映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出门的时候就披了件外套,冷风吹过,李闻白摸了摸鼻子,手指被热意濡湿。
他顿住脚步,怔愣看着手,自嘲笑了一声。
真没用啊,李闻白,还是哭了。
意识到还是哭了,悲伤的阀门就再也关不住。先是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淌,再然后是竭力憋住却还是溢出声的哽咽。
路过的行人面露担心,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李闻白吸吸鼻子,裹紧衣服,加快步伐离开。
等到了一片寂静的空地,他脱力般地坐在花坛边上。
难过到了极致,似乎就会演变成一片平静。
李闻白目光呆滞,眼前的景象模糊、重影、再合二为一变成一块灰色地砖。
“闻白,妈妈得了肺炎,过来一趟吧,我想见你。”
他是怎么被那样一个拙劣的谎言骗过来的呢?明明从五岁那年,她就没有那样温和地跟他说过话啊。
“李闻白,你能不能让让你弟弟。”
“李闻白,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真不知道你奶奶是怎么教你的。”
“李闻白,去外面站着,背不完不准回来...”
记忆中的数落声密密麻麻,像钢针般扎在心上。他以为那么多年他拔下钢针,伤口愈合,他就可以变得无坚不摧。
可没想到,一颗被戳烂的心脏,即使愈合,再次淋到潮湿的雨,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泛起痛意。
李闻白,你到底能比得过谁。
到底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答案。
脑子一片混沌,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回家,买好车票回浮宁。他已经缺了一个多星期的课了,再缺下去,成绩大概会一落千丈。
那样,不仅过去一片灰暗,未来也会一样的黯淡。
“我看见,你的前途同样璀璨。”
耳边突然响起这句话,昏暗夜色里,他好像看见方知绿脆弱却温暖的笑容。
还有人在期待他的未来。
李闻白用力擦干眼睛,四肢百骸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他站起身,朝着路边摇了摇手。
很快,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他家离医院并不太远,十几分钟他就到了小区门口,车子不能开进小区,在门口他扫过去钱,礼貌道谢下车。
“小伙子,有什么难过要说出来。”司机大叔好心叮嘱,“憋着怎么行。”
“谢谢,我会的。”
小区很大,空气寒冷加上天色已晚,整个小区里没几个人影。
穿过几条小道,路过一个给小朋友建设的游玩设施,拐个弯,是给小电车充电的场地,而场地对面,就是他家所在的公寓楼。
这个点儿,公寓外静悄悄的,李闻白抬头一看,是一层一层温暖的灯火。
他扯起唇角。
抬腿往前走,迈上台阶,就要摁密码进楼内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他本没打算回头,但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帽檐。
心脏急遽跳动。
他猛地转过身,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一个清瘦身形朝这边走来。
走得缓慢,像是很不熟悉这里,双手捧着手机,仰起头看起了楼层。
手机未遮住的一角,是清冷柔和的侧脸。
李闻白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塌陷。
“方知绿。”他喊出的声音有些哑,
人影忽然一僵,站立在原地不动了。冷风在喧嚣,世界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
手机一寸寸下移,是镜片下清澈的眼睛、是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子、是抿起的僵硬的笑容。
人影看向他,略显紧张地攥住了衣角,接着开口,声音颤抖沙哑。
“李闻白,这座城市好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