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被送回了ICU。手术后的观察期比术前更加严苛,探视时间被压缩到每天短短十五分钟,且不允许除直系亲属外的其他人进入。黎明再次被那道厚重的门隔绝在外。
等待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等待未知的审判,变成了等待一个已知的、却依然残酷的结果——关于他视力的最终判决。
顾母的情绪像坐过山车,手术成功的巨大欣慰尚未完全消化,视神经受损的阴影又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她每次从ICU出来,脸上的神情都复杂难辨,既有儿子活下来的如释重负,又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她告诉黎明,顾夜麻醉苏醒后,意识在缓慢恢复,但身体极度虚弱,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关于视力,他还没有明确的反应,或者说,他还无力去“反应”。
黎明只能通过顾母零星的描述,在脑海中拼凑着顾夜的状态。每一次听到“他今天手指动了一下”或者“他似乎能听到我们说话”,他的心都会微微抽紧,既盼着他快点好起来,又恐惧着他真正清醒后,要如何面对那片可能存在的、永久的黑暗。
三天后,顾夜的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从ICU转回了神经外科的普通病房。这是一个单人间,比之前的病房更安静,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虽然已是深秋,草木凋零,但总算有些许自然的色彩。
黎明终于再次见到了顾夜。
他躺在病床上,比手术前更加消瘦,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近乎透明。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各种管子减少了一些,但鼻饲管和监测设备依然还在。
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黎明放轻脚步,走到床边,默默地坐下。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去握他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这段时间错过的所有细节都看回来。
顾母轻声对黎明说:“医生下午会来给他做第一次正式的视力评估。”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
黎明点了点头,心脏也跟着沉了沉。
下午,医生准时到来。黎明和顾母被要求暂时到病房外等候。走廊里,两人沉默地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灼烧。黎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紧盯着那扇门,想象着里面的情景。医生会用什么方式测试?光感?手动?顾夜会有什么反应?他会害怕吗?会愤怒吗?还是……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情况怎么样,医生?”顾母立刻上前,声音发颤。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紧张的黎明,语气平稳地陈述:“我们进行了初步检查。患者有光感。能感知到强光手电的照射,瞳孔对光反射也存在。”
有光感。这三个字让黎明和顾母同时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最坏的全盲。
但是,医生的下一句话,又将他们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打落谷底。
“但是,”医生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对于眼前物体的辨认,手指的数量,甚至手的晃动,他都没有明确的追踪和反应。这意味着,他的视觉信号传输和处理可能受到了严重影响。目前来看,属于重度视觉损伤,或者说……功能性失明的状态。”
功能性失明。
黎明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世界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他看着医生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顾母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感觉自己像是被浸入了冰冷的海水,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有光感,却看不见。
知道光的存在,却无法辨别光的形状。
这比彻底的黑暗,更残忍。
医生继续解释着后续可能的康复路径——营养神经的药物,高压氧治疗,视觉康复训练……但同时也强调,神经损伤的恢复是世界性难题,效果因人而异,要有长期的心理准备,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医生离开后,顾母靠在墙上,无声地流着泪,那是一种希望被彻底碾碎后的绝望。
黎明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顾夜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闭着,神情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安详。
黎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凋零的花园。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床边。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顾夜的床边蹲了下来。他的视线与病床平行,目光落在顾夜紧闭的眼睛上。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开了落在顾夜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一件价值连城、却又布满裂痕的瓷器。
“顾夜。”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没关系。”
床上的人,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黎明的指尖停留在他的鬓边,感受着那皮肤下微弱的温度。他凝视着那双紧闭的、可能再也无法清晰映出他倒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你看得见,或者看不见……”
“你都是顾夜。”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宣读一个永恒的誓言。
“我在这里。”
“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