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病房恒定的温度里缓慢爬行。顾夜的状态像不稳定的潮汐,时有起伏。介入检查后的短暂平稳期过去,新一轮的药物治疗带来了新的副作用——嗜睡,食欲不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对一切都失去兴致的倦怠。
他开始长时间地对着窗外发呆,目光穿透玻璃,落在不知名的远方。黎明带来的书,那本素描本,都蒙上了一层薄灰。他甚至对那盆窗台上的薄荷草也失去了兴趣,任由它的绿色在夏日末尾显得有些萎靡。
黎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焦虑像藤蔓一样无声地滋长。他知道,身体的病痛或许可以靠药物控制,但精神上的消沉,是更难以驱散的阴霾。
一天下午,黎明带来了一台便携式DVD播放机和几张老电影的碟片。他没有问顾夜想不想看,只是默默接上电源,选了一部节奏舒缓的文艺片,将音量调到适中,然后坐回床边的椅子。
电影的光影在病房白色的墙壁上流动,对白低沉而富有磁性。顾夜起初依旧望着窗外,毫无反应。但渐渐地,他的眼球被闪烁的光影吸引,微微转动了一下。过了十几分钟,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头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视线落在了跳动的画面上。
他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不好看。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
黎明没有打扰他,自己也拿起一本书,却一页都没有翻动。他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顾夜,看到他沉浸在剧情中时,那长久紧蹙的眉心,似乎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舒展。
从那天起,看电影成了他们之间一项新的、无言的仪式。每天下午,黎明会放一部电影。顾夜依旧很少给出反馈,但黎明能感觉到,他在看。有时是全程专注,有时看着看着又会走神,或者昏睡过去。黎明不在乎,他只是持续地提供着这些来自外部世界的声音和影像,像给一株缺水的植物,一点点地滴灌着可能的生机。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天气异常闷热,雷雨将至。顾夜下午的睡眠很浅,醒来后情绪明显有些烦躁,眉头锁得比平时更紧,对黎明的询问也毫无回应。
黎明看着他辗转反侧,额角渗出细汗,知道那恼人的头痛恐怕又卷土重来,只是他强忍着不说。黎明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浸湿了毛巾,拧干,走过来想替他擦擦脸。
当他拿着毛巾靠近时,顾夜却猛地偏开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和烦躁。
“别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火气。
黎明的手僵在半空,冰凉的毛巾滴着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他看着顾夜侧过去的脸,那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紧闭的双眼,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无力的酸楚涌上心头。他默默收回手,将毛巾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了一步。
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水位,淹没了一切。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几秒后,滚雷轰然炸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几乎在雷声响起的同时,顾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未及掩饰的惊悸。他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黎明的心像是被那雷声同时劈中。他看到了顾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恐惧的东西。那个总是用冷漠和疏离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顾夜,那个即使承受着剧痛也咬牙硬撑的顾夜,此刻,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泄露了一丝属于凡人的脆弱。
那瞬间的惊悸,比任何言语的斥责都更让黎明心痛。
他没有再试图上前,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在又一次雷声滚过时,清晰地、平静地说:
“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稳定,穿透了隆隆的雷声和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夜抓握着床单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有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放松。
雨,终于倾盆而下,密集地敲打着窗户,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冲刷一遍。
电影还在无声地播放着,男女主角在雨中的街道上奔跑,光影变幻,映在顾夜沉寂的侧脸上,也映在黎明沉默的瞳孔里。
许久,雷声渐远,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顾夜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回来一点点,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块已经不再冰凉的毛巾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干涩的音节:
“……水。”
黎明立刻上前,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他手边。
这一次,顾夜没有拒绝。他伸出手,接过了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与黎明的手指有了一瞬的触碰。那触碰冰凉而短暂。
他小口地喝着水,眼帘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喝完水,他将杯子递还给黎明。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被雨水模糊的世界,看了很久很久。
“黎明。”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
“嗯?”
“……那盆薄荷,”顾夜的目光没有收回,依旧看着窗外,“该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