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黎昕晖却没有移开脚步,忽然注视着他,眼神湿润,“其实我看过你很多比赛。”
伦纳特挑起眉毛,哦真是惊讶,不是喜欢梅赛德斯吗小鸟?原来自己的关注或许没那么单方面?他忍不住期待……但显然有人只是太敬业。
“真的。”黎昕晖笑得有点羞涩,“为了准备角色,我看了过去三个赛季的所有分站录像。你的驾驶风格……很特别。不是最激进,但每个决策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你在西班牙站第39圈那个晚刹车超车,我看了十遍。”
空气安静了一秒。
伦纳特当然知道黎昕晖说的是哪一次,去年西班牙站,他和梅赛德斯的菲尔德缠斗,在一个完美的假动作后,晚了0.1秒刹车,从内线干净利落地超越。
那是他职业生涯最满意的超车之一,当然也是那个赛季FIA评选的最佳超车。
但他没想到一个演员看懂了。
“你看得懂赛车线?”
“也不能说看得很懂,我还正在学呢。”黎昕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给伦纳特看,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赛道简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刹车点,apex,出弯路线……
“我的角色要懂这些,所以我还在学呢。我可不想被人说是作秀的花瓶。”
伦纳特看着那些笔记,虽然稚嫩,但方向是对的,更重要的是,那些笔迹认真得不像作秀……但他的人目光很快游移到黎昕晖挺俏的鼻尖和细密的睫毛上,但嘴上仍专业客观——
“你如果需要更专业的指导,”他听见自己说,“我在车队的自由度很大,你可以使用阿斯顿马丁的模拟器。”——当然,因为伦纳特是老板,怎么会自由度不大。
黎昕晖的那黯然的灰蓝色眼睛一下子点亮:“真的可以吗?不会打扰你训练?”
“周一下午三点,或许你可以来阿斯顿马丁的工厂,模拟器室通常空着。”伦纳特从防火服口袋里抽出一张车队的卡片,“用这个,别说是我给的,不过说了也无妨。”
他把卡片递过去,指尖若有若无擦过黎昕晖的手心,当然又是“不小心”。
“谢谢你,伦纳特。”黎昕晖握紧卡片,笑容真诚,没想到媒体口中所谓目中无人眼高于顶的阿德勒少爷……居然是个让人亲近的大好人,“这对我帮助太大了。”
伦纳特点点头,重新戴上墨镜:“别再迷路了,小演员。”
他转身走回车队的区域,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黎昕晖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才朝贵宾席走去……这来自一个世界冠军级别职业车手的敏锐感官。
伦纳特回到阿斯顿马丁车库时,队友劳拉正和工程师讨论轮胎策略。见他进来,劳拉吹了声口哨。
“哇哦,我刚刚好奇怪你哪去了,问了迈克才知道……我们高贵的冯·阿德勒先生居然还有空亲自给人指路?”
“他只是迷路了。”伦纳特头也没抬,欠奉一个眼神,把头盔放进装备箱,动作如常。
“我还没说是谁呢?你这不打自招了,是不是那个迷路的大明星。”劳拉才不管伦纳特的冷脸,继续笑嘻嘻地说,“全围场都知道艾利克斯·格雷今天来,女队医刚才还在讨论他的新电影。所以?他本人怎么样?”
伦纳特拉上装备箱拉链,还是没抬头,“和屏幕上一样。”
“就这?我知道那是个漂亮男孩,”劳拉大失所望,“没有什么新八卦吗?他对我们的世界冠军阿德勒先生没有说‘啊,我是你的车迷’?”
“他说他看了西班牙站我的最佳超车。”伦纳特淡淡地说。
工程师们笑起来,以为他在开玩笑,一个明星关注这个?但伦纳特不置可否,他也没什么炫耀的意思,他自己知道那是真的就足够了。
车队经理迈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Lenz,明天赛后有个赞助商晚宴,主办方希望你和艾利克斯·格雷同桌,他们想制造点话题,为电影预热。”
“没空。”伦纳特说,“我周一要测试新部件。”
“就一小时——”
“我说,没空。”
他的语气让迈克终于闭嘴了,伦纳特·冯·阿德勒在这支车队有绝对话语权,不仅因为他是世界冠军,更因为他的姓氏,他的钱,他几乎是这家车队的老板。
他走向休息室,关门前听见劳拉低声说:“看吧,我就说他很讨厌这些明星噱头,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还有空给那个小美人指路?”
门合拢,隔绝了声音。伦纳特靠在门上,淡金色的睫毛垂下来,盖住冰蓝色的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黎昕晖接过卡片时,指尖擦过他掌心的触感。就像他在银幕上去抚摸黑白琴键,在幻梦中抚摸……他的皮肤。
还有那灰蓝色眼眸里的光,远非对名利的渴望,那对赛车领域的纯粹好奇……让黎昕晖的光芒更盛。
和三年前银幕上伊利亚凝视着他老师时的目光,微妙地重叠……
不能说是三年前,这三年中,伦纳特看了这部电影许多遍,或许只是因为他和那位黎昕晖在故事中倾心的钢琴老师有着相同的名字吧。
正赛日,拉斯维加斯夜空被赛道灯光染成诡谲曼妙的橙紫色。
伦纳特从P5发车,前三十圈稳扎稳打,避免在赌城街道赛的狭窄弯角冒险。到第四十圈,安全车离开,他抓住机会连超三车,上升到第二……然后是P1,分冠在手。
最后一圈,他看到了终点线的方格旗,再抬头,他看到了挥旗的人。但时速三百公里,只足够伦纳特惊鸿一瞥。
黎昕晖站在挥旗台上,穿着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和西裤,手里握着那面黑白格相间的旗帜。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让他在喧嚣沸腾的赛场中央,显出水落石出的宁静。
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但伦纳特觉得自己的动态视力好得要命,因为在冲线的那个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看见黎昕晖挥下旗帜,动作标准得像练习过许多次……风扬起黎昕晖的黑发,他微微眯起眼睛对抗气流,看见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说——“恭喜”。
也可能是幻觉。大概也只能是幻觉吧。
赛车减速,伦纳特驶入回场圈,头盔里的世界重新被引擎声和心跳声填满。但那个画面像是凝固在视网膜上,黑夜,灯光,黑白方格旗,和那张专注而美丽的脸。
为什么黎昕晖来拍的不是恋爱电影呢……这个剧本怎么能是无聊的赛车工程师故事呢?分明应该是……电影明星与F1车手的恋爱秘辛。
伦纳特回到维修区,摘下头盔,汗湿的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被高挺的鼻梁切割,他甩了甩头,第一次这样注意被头盔压到的发型。
车队工作人员围上来庆祝又一个分冠收入囊中,但他的目光不经意穿过人群,看向挥旗台。
黎昕晖当然已经不在那里了。
“找谁呢?”劳拉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啊,你的‘迷路小美人’走了。听说他挥完旗就直接回酒店了,明天一早的飞机回伦敦。”
伦纳特没说话,用毛巾擦了擦脸。哦劳拉,他该学会察言观色的。
手机在一旁的桌上震动,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谢谢你今天的帮助,旗子很有点重,但挥起来的感觉很神奇。祝接下来的赛季顺利。——黎】
伦纳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劳拉仍在一旁喋喋不休,催促他赶紧去冷却室,待会儿要颁奖了。
但伦纳特仍有更关心的事,他打字回复,【周一三点,别迟到。】
他把手机塞到夹层,走向冷却室。脸上依然没任何表情,但冰蓝色的眼睛里,却有点松动融化的痕迹。
劳拉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怪了,少爷他居然在笑?”
旁边的工程师耸耸肩:“赢分冠了嘛。”
哦但只有那个在笑的人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他已经完成了第一步,他精心布置许久,润物无声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