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热量冲到赵英婉脑门,她捂男孩的额头测温,烫得很。
谁的手搭在他的额头,柔而有力的掌心,图画本里,妈妈会对孩子这么做。
他的眼虚开一线,幻光之中依稀辨认,是个女人。
女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掌给他测温,担心他关心他。
能是他的妈妈吗。
他阖眼睡去。
赵英婉翻柜子找退烧药,找到一粒,包装破了个孔,保险起见不能给孩子吃。
出门买药前,赵英婉把缠着冰块的毛巾搁在男孩的两只腋窝,药店不远。
他昏沉地做梦,他在一个水泥的世界里,不对,是两个世界,大的是水泥之界,小的是线条之界。
天和地都是水泥,使得整个空间像巢穴像口腔,他好像是一根水泥柱子浮浮沉沉,一直是这个梦,他从此生活在了梦里。
赵英婉接水喂他吃了退烧药,几小时过去了不见效,给一个人打去了电话。
“尘遇。”
校园道上,男同学甩甩刘海,高高举手搭尘遇肩头,“你妈妈给你领养了个弟弟吗?”
放学了,学生们走去乘坐大巴的地方,尘遇在人群里,个高不背书包,很显眼。
“你今天没带书包,不会就是因为这事吧?”男同学叹口气,“据我所知家长们都是这样的,或多或少会伤到孩子的心,适应了就好了。”
“莫名其妙。”尘遇冷不丁说。
“咋了啊?”男同学问。
尘同学那立体的侧脸上布满思绪织成的阴霾蜘蛛网。
“你去哪儿啊?”男同学说,“一起去坐车回去,我陪你。”
尘遇早上骑自行车来的,自行车放在教职工的停车处。
男同学看他移车,他长腿一跨,风鼓起黑T恤,下坡去了。
风很大,尘遇变大背头,浓黑的眉光洁的额头,眉心攒着,黑T恤像套了一只鼓。
傍晚,骑到大门口,有陌生车辆停在空地,尘遇多看两眼,下车进门。
尘遇心想,妈妈得走出来,而不是用这种方式走出来。
家门开着,地毯上不见该多出来的鞋,是谁来了?来接那个男孩的吗?
有人进屋,院长看去,一个气质沉稳的少年,是赵英婉的儿子,尘遇。
“回来了。”倚在窗前的赵英婉说。
“来接人的?”尘遇问。
院长脸色不好。
“你弟弟生了严重的感冒。”赵英婉这样说。
他弟弟?他的弟弟没出生过。“很严重?”尘遇问。
“嗯。”赵英婉说。
尘遇拿了杯子,若有所思倒水喝。
“我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院长低声,“赵英婉,是你好几次要领养我们小吉啊。小吉是明镜,你但凡多看一眼就知道他这孩子,赵英婉你也是有孩子的人……”
尘遇想着,那个男孩叫小吉,生了很严重的病?
留院长在客厅,赵英婉去临时收出来的客房看望。
身后有人跟,赵英婉看了看尘遇,说:“你今天没带书包。”
“忘了。”尘遇说,“那个男孩昨晚淋雨了。”
“你怎么知道?”
“看见的。”
赵英婉拧动客房门把手,门开了,一个穿西服的男人侧着身子走出,男人戴了口罩。
尘遇认识这个男人,是爸爸的一个表哥,小时候来过家里。
“小遇。”男人打招呼。
尘遇礼貌颔首,显然这个男人现在还是名医生。
“人醒了吗?”赵英婉问。
男人给他们分发口罩,“还没有。最好戴口罩进去看他。”
“我不用。”尘遇拒绝男人递来的口罩。
赵英婉戴上口罩进房,小吉躺在床上,身躯安详,脸和嘴唇蝉翼那样薄,发白,毫无血色。
她坐床边,男人虚掩门。
小吉的脸皮竟像婴儿的质地,尘遇的婴幼儿时期历历在目。
赵英婉摸一摸小吉的脸,问:“是烧成这样的吗?”
“他很瘦,体质也不好。”男人说。
小吉的肌肤像张白纸飘忽,也跟赵英婉指尖点一点的摸有关系。
该说这孩子聪明吗?不想在这个家中如履薄冰地过,干脆生场病让人怜悯吗?这也算是富贵病吧?怎么在孤儿院不生呢?
孩子也不是故意生病,谁想生病呢,尘遇说他昨晚淋了雨。
赵英婉之后知道他中午洗的是冷水澡。
“按时吃药,照顾着就好了,虽然是严重的感冒,也不算那种重病。”男人说。
走廊里的尘遇听到了,问:“有传染的可能性吗?”
“有。”男人侧首,“你看他的话,记得戴口罩。”
尘遇提书包来书房,今天上课没有书,看的同桌的书,一面温习一面把该记的笔记写上,顺便做作业。
八点半,尘遇来客厅,有人敲门,赵英婉不在,院长和那个男人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没人在家吗?你们点的饭到了,那我就放门口了啊。”敲门的人很大声地说。
尘遇开门接取,先将袋子放玄关柜子上,找赵英婉。
“妈。”尘遇叩妈妈工作室的门,妈妈不在,去哪儿了?
尘遇走到客房门前,“妈?”
也不在。
尘遇开门,好似一股医院的味道,他站门口,男孩小吉在床上睡着。
“小遇。”赵英婉在走廊那头。
尘遇关上门,“饭到了。”
“去吃饭吧。”赵英婉问,“他醒了吗?”
“没有。”尘遇回想小吉的脸,是病人,没接触过重感冒的病人,细看了,感觉是像脆弱薄片之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