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中，埃恩克的冰晶面具反射蓝色的光晕。他端坐着，像一个裁决一切的死神。

埃恩克道：“你学会了火族语言，你听见了，对吧。”

是肯定句。如果没有听见，这个傻瓜不会变成这种恓惶的模样。

阿兰尼哆哆嗦嗦道：“我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他的泪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落下，清瘦的脸上湿漉漉的。

埃恩克冷冷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阿兰尼向他展示怀中盖着白布的篮子，“听说你病了，我是特意来看你的……这里面是我买的药草……”

他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在精心准备的药草上，白布也留下潮湿的斑点。阿兰尼颤颤巍巍地把篮子递出去，“送给你的……”

埃恩克的眼眸一片漆黑，盯着他，没有说话。

佛格上前，接过了篮子，放在木桌上。

“我不会说的，我真的不会说的……埃恩克，我们是朋友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不管你到底是谁，我都不在乎……”

阿兰尼恐惧地把这些话复述了好几遍。

埃恩克冷笑，道：“我可不相信什么朋友。”

阿兰尼又看了看一边的佛格，乞求道：“佛格先生，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的……”

佛格的嘴唇翕动，望向埃恩克。他正要开口，埃恩克站起了身。

“不，我不相信你。”埃恩克语气决绝，“如果你向冰王告密，火族就完了。”

哒、哒、哒。

脚步。

“我不会的，我不会的……”

看见埃恩克向自己缓步走来，高大的黑影将他覆盖，阿兰尼惊恐地往后退。

他的手触摸到墙壁，冰凉一片，外面的风从门缝吹过他的指尖，吹在他满是泪水的脸上。

这个位置已经退无可退。

埃恩克从米达的剑鞘里抽出宝剑，幽焰照在剑刃上。米达张大嘴巴，不忍地别过脸去。

剑光流转。

最后的时刻，阿兰尼拼命地在怀里摸索着什么。

他找到了，是一只冰龙木雕！

他像找到护身符一样，捧着那只潦草的冰龙木雕。

“埃恩克你还记得它吗？那天晚上你告诉我，它会保护我，我就一直带在身上……”

哒哒哒。

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

剑光逼近。

“埃恩克，你真的是我最……”

噌——

佛格的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阿兰尼的头颅飞了出去，滚烫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

＊

阿兰尼的葬礼在一个寒冷的日子举行。

他在夜里被人杀死，鉴于少年平常无甚仇恨，护卫队认为是凶手无差别杀人，搜查范围放在地下城的火族人身上——南方的战争可能使他们产生了报复心理。

整场葬礼一半以上是由佛格安排的，他向冰甲卫请了足足一个礼拜的假期。从坟茔的位置，到葬礼邀请的嘉宾，每一件事情都和阿兰尼的父亲商量。

葬礼上没有什么人，全部是乌黑的头发。阿兰尼的交际线有限，很多人不愿意花费铜币来为他送行。

米达和埃恩克都出席了这场冷淡的仪式。

埃恩克坐在角落中，沉默不语。

米达在他身边，偶尔和路过的人说几句话。桌上摆着点心和水果，两个人谁都没有吃。

一个中年男人牵着一条灰色的大狗走过来，他是阿兰尼的邻居。邻居说阿兰尼是个善良热情的好孩子。以前他的狗丢过一次，是阿兰尼帮他找了回来。

“可怜的孩子啊，他明明开了属于自己的磨坊，这些年贫苦的日子终于有了起色……”

米达轻声附和着阿兰尼邻居的话：“是啊，他是一个可怜的人。”

“唉——”

一声长叹埋进冷风中。

邻居走后，桌上再度恢复静默。

寒风瑟瑟，门口那块白布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天色冷沉，应该又要下雪。

佛格扶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出屋子。那是阿兰尼的老父亲。

他们缓慢地向角落中的两人走去。

埃恩克只在夜里的烛光下见过他一面，原来他真的很老了，脸上满是皱纹，全身瘦得只剩下骨头。没有一点儿活人气息，看起来近乎要随儿子而去。

“你……你就是埃恩克吗？”老人哑着嗓子开口。

佛格替他回答：“是的，他是我的弟弟埃恩克。”

老人伸出那双枯瘦冰凉的手，握住了埃恩克的手掌。

埃恩克此生都没有感受过如此冰凉的手，从骨头之中透出的凉。像是在燥热「火之祝福」下，突然将手指埋进「冰之祝福」的雪水之中。

埃恩克沉默地低着头，没有去看老人浑浊的眼睛。

“好孩子，好孩子。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儿子的关照，他经常对我提起你……”

老人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艰难地喘了几口气，才接着往下说。

“在玛蒂幻术师学院时，你教会了他许多幻术，可惜这孩子没有天赋，辜负了你的教导。后面他开了磨坊，也是依赖你和王子殿下的照顾。我这么多年撑过来，全靠你的大哥……

“我们父子俩啊，欠你们太多了。”

老人看见桌上的点心，用颤抖的手拿起一块小蛋糕。

“吃一点儿吧。我看你一直没有吃东西。”

是埃恩克平常最讨厌的、油腻到极点的小蛋糕。表面涂着一层厚厚的奶油，奶油上撒着彩色的糖粒。

埃恩克接过，没怎么咀嚼，一口吞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