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御史没少进诏狱,但穆指挥敬佩他的品行,素来待他不错。”
何仪低头落着泪:“会不会……给您惹了麻烦?”
她和梁从训非亲非故,只是梁从训心善,又没法儿生儿育女,才捡了个自宫的小太监认作儿子,又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待。
平日里赏她银钱不算什么,梁从训不缺钱;可这事,是要欠别人人情的……
梁从训瞧着她哭,心头愈发舒坦了——
事关何仪,穆清风怎么会不同意?这回不是他欠穆清风人情,而是穆清风欠他人情。
何况……他待何仪好,一半是因着这丫头体贴漂亮,他把她当女儿看;另一半,完完全全是因为穆清风的请求,想着日后何仪跟了穆清风,穆清风多少会挂念着他对何仪的照顾,他也不至于晚年凄惨。
如今何仪愧疚得落泪,可见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他晚年定然会舒服许多。
想着梁从训笑了:“傻孩子,想什么呢?梁叔这回被踢,也是因着给何御史求情……即便你不说,梁叔也会做这事,不要多想。”
何仪讶然望着梁从训,这才笑了,却见梁从训推了推桌上的盒子:“清风托人给你带了礼物,你瞧瞧喜不喜欢?”
话题陡然转移到了穆清风身上,何仪照旧没心情看礼物,却明白梁从训不愿意再提何芳的事,便抱着礼物离开了。
何仪一走,梁从训便遣了心腹去找林月殊。
诏狱建在地下,墙壁很厚,里头阴冷异常,偏偏不准烧火;家人很难送东西进去,即便送了,能落到他手中的东西也十不存一;至于探望,那更是痴人说梦了。家人只能在受审时,遥遥地见上对方一面。
弄明白这些事情后,何仪愈发为何芳担心,也愈发觉得自己给梁从训出了难题;她心头愧疚,夜里翻来覆去好多次睡不着,索性点了蜡烛,拿起针线给梁从训做衣裳。
太监捱了一刀,于便溺时总有许多苦楚,时而淋淋沥沥地洒在衣裤上;因此但凡大珰(2),每日必定更衣数次,免得身上有了异味,有些大珰还用熏香。
梁从训不用熏香,但一天要换好几身衣裳。给梁从训做衣裳的不止何仪一人,但她裁剪得最合身,阵脚也整齐细密,平日里梁从训最喜欢穿她做的衣裳,这些衣裳都穿完了,才穿旁人做的衣裳。
烛火有些晃,何仪眼睛也酸痛起来,一眨眼就落泪;她怕伤了眼睛,不敢再做衣裳,收好了东西下床喝水,才发现桌子上放着个盒子。
是穆清风托人送给她的礼物。
细碎的欢喜暂时驱散了何仪心头的愧疚与担忧。她打开盒子,瞧见两柄团扇相对着躺在盒子里。那折扇一看就很漂亮,何仪便拿出来细细查看——
上头一柄绣着兰花,下面是——是张纸条。
何仪有些纳闷,立刻又笑了,两手抻着纸条看上头的字——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穆清风的字方正又疏朗,不像是当世之人惯学的赵孟頫,听说是小时候摹魏碑摹出来的,瞧着磊落遒劲,写起这首小诗,多少有些不合适。
可何仪乐意看。她收好了纸条,又将下面的团扇也拿出来看了一眼——上头绣着鸢尾。看了会儿,何仪随手拿了把团扇,直接出了屋子。
夜空如墨,繁星如缀,夜风轻柔寒凉,像凉凉的、滑滑的缎子,直直地扑到了身上,吹得何仪浑身舒畅,舒服得有些战栗。
她抬眼望着星空,忽地觉得明天应该去趟丰隆堂,再添置一把躺椅。
躺椅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要将将能让两人挤着依偎在一起,她就能枕着穆清风的胳膊,再把腿压在穆清风腿上,两人一起在躺椅里看星星。
穆清风那人内向又害羞,肯定会红着脸绷紧了身子,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何仪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轻轻摇着团扇,又看了好一会儿星星,才回屋歇息去了。
次日梁从训让梁玉传了消息,说林月殊回了话,会帮她照顾何芳;又说倘若她不放心,林月殊可以带她去诏狱探望探望何芳。
何仪大喜过望,跑了两步又退了回来——
她确实想去见见何芳,起码也要给他送几件衣裳;可诏狱森严,她怕给林月殊惹麻烦,又怕一直麻烦林月殊,人家不耐烦了,以后再也不肯帮她。纠结了老半天,只道了声谢,又坐在院子里做衣裳去了。
过了会儿,何仪眼睛又酸了起来。她收好东西,正要端起杯子润润喉咙,便有只手端着茶盏送了过来。
“谢谢小玉啦。”何仪顺手接过茶盏,一抬眼,面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公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