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笙会打架子鼓,之前在家里音乐室调整曲谱时叶如莺就知道,但那时只是用于小段分散的插入音,没有完整听过一首,没想到今天可能有机会听到。
难道这就是薄云笙的秘密?
说得过去,然而叶如莺直觉有哪里不对,薄云笙煞有介事地带她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她他会打架子鼓这项技能,可……有关“架子鼓”的“秘密”还能是什么?
薄云笙来此就是为了揭晓谜底,当然不会再刻意卖关子,他对老板点点头,说:“久了没打,老板别笑我手生,而且还得仰仗您伴奏。”
老板起范拨了两下空气吉他,回“No problem”,随后转身去吧台准备酒水。
叶如莺有满腹疑惑,想到之后可能会发生的场景,话音止不住上扬:“薄先生是要……表演吗?”
“对。”薄云笙一边作答,一边解开两只衣袖的袖口,将黑色衬衫挽到手肘处,露出小臂肌肉清晰、硬实的线条,为了迎接正式场合而戴的腕表在腕骨泛着银光,棱角锋锐的手指修长,兼具力与美、刚中有柔的气质,除此以外,他竟然也将领口往下解开一颗,随手扯了扯,说,“我以前参加过这里的地下乐队。”
“地下……乐队?”叶如莺迷茫地重复。
地下赌场、地下拳赛、地下交易,凡是前头加了地下二字,听起来似乎就不那么正规,甚至有可能踩着法律与道德的底线边缘,叶如莺自己就是从地下出来的,第一反应不可避免地浮现出关于地下乐队的刻板印象。
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戴耳环打舌钉,穿铆钉皮衣和破洞裤,嘴巴里随时叼一根烟以为能彰显非一般的帅气,每见一个人就撩着额头用玩世不恭的口气说“哥们来了,让让”。
——毕竟得是这么爆炸性的画面才配得上大张旗鼓用作交换的“秘密”吧。
但叶如莺实在想象不出来薄云笙会打扮成那种别具一格的形象。
青春期因家事变故压抑过度,所以迟来的一场叛逆期?
和现在衬衣西裤的正经样子——好像也不太正经了。
叶如莺晃眼一看,薄云笙的锁骨在敞开的衣领之间若隐若现,没有领口遮挡,喉结吞咽的幅度也一览无余。
如果脖子上因为出汗再淌下几滴晶莹,缓缓流过锁骨,由锁骨再向下,流过胸膛,然后……
叶如莺半收在西装外套里的手慌乱无声地掐了掐大腿,停止脑海对未发生事件的危险预设。
穿得太炫酷太特立独行不好,穿得太……精致性感,也不好。
对她的心脏不好。前者让她心跳骤停,后者让她心跳急升。
偏偏“罪魁祸首”没有丝毫自觉。
薄云笙又朝后抓了下头发,用发胶定型过的形状本就在来的路上被风吹乱少许,这一抓看似随性,实则更添慵懒潇洒,前额和鬓边散落几缕发丝,无端令男人变得有些坏。
“不是规范训练的乐队,一群同样来酒吧消磨时光的人自发组织的,说是乐友更合适。”
酒饮端来,都做的无酒精款,薄云笙让叶如莺先选,叶如莺选了一杯,薄云笙自然而然拿起另一杯,抱臂倚着靠背,浅尝一口,放下,继续道:“表演时间、人员、曲目都不固定,来的那天碰见哪些人、哪些人愿意参加,那就组成一支临时乐队,人数不限,组员各负责一件乐器,有时是钢琴、小提琴、吉他,有时是德克萨斯、大提琴、贝斯、架子鼓,偶尔还会加入主唱。我参与的场次一般负责钢琴或架子鼓。”
“表演完大家一起聊聊天、坐着喝一杯,散场后便各走各路,几乎不留彼此的联系方式。”
“不用顾忌社会上那些寻常的规矩、要求,自在,隐蔽。”
薄云笙停了停,指腹摩挲玻璃杯口,片刻,低声说:“让我可以忘记身份、责任,发泄一些并不正面的情绪。”
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与叶如莺的想象大相径庭。
却不是全盘误解。
也许动机确实包含年少突逢意外的因素,于是等到事态一点点趋近稳定后,避开所有家人、朋友,在某些日子放任自我沉入地下,不是因为叛逆怨愤和自暴自弃,而是试图自我控制、自我解救。
尽管随机组队、互不联络的方式似乎并不积极,但和志同道合的陌生人有幸共同分享一段时间,无关利弊、不问缘由,已足够在回忆中将这里记载成一个仅凭灵魂赤诚相见的桃花源、乌托邦。
经年不褪其色。
叶如莺蓦然觉得心尖一阵软塌塌,她想说点什么,却仿佛说什么都只是多余。
酒吧的背景音乐归于寂静,老板已经挎好吉他,在舞台上招手喊“Steven”。
薄云笙淡笑挥手表示知道了,作势起身,侧首看向叶如莺,正好看见叶如莺往前一倾抓住他的手。
抓了却又很快松开。
“如莺?”薄云笙诧异地停步。
叶如莺抿抿唇,捧着玻璃杯,放到嘴边,没有喝,好像是为了修饰掩藏不住的羞意,玻璃杯后唇形微动,传出细而柔的嗓音。
“薄先生,如果、如果你的表演让我很喜欢,我就……今晚兑现那个承诺。”
哪个承诺,不言自明。
薄云笙半晌没说话,随后倏地笑了,山不就他,他便就山。他半跪下来,稍低于叶如莺,目光上仰一寸,伸手探入叶如莺手与玻璃杯的间隙,企图替而代之,等回握住了,才反问:“如莺此话当真?不再吊吊我的胃口?”
叶如莺杯子险些拿不稳。
她耳朵酥麻,身体也酥麻,撇移眼珠,说:“……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薄云笙站起来,顺手将那玻璃杯抽出放到桌上,眸色闪动,仿佛已然胜券在握,“一定,让叶小姐满意。”
薄云笙不疾不徐走向舞台。
叶如莺看着他和老板碰拳,走到架子鼓后坐下,拿起鼓棒,忽然手臂发力快速敲击一通,乱音砰砰轰轰竟然也成曲调。
试音完毕,薄云笙和老板商量几句,大概是在确认演奏曲目,片刻,老板冲后台打个响指,手势高举大声倒数,吸引了所有顾客的视线。
三,二——
薄云笙在这时朝叶如莺勾了勾唇,不偏不倚,准确无差。
好似早就知道叶如莺在看着他、只看着他。
叶如莺呼吸静止。
——伴奏响起!
并不是重金属式激烈硬核的曲风,音符蹦跳摇摆,节奏感和顿挫感如同春日一朵朵挨着展开的花苞,轻快灵动,配乐的歌唱人声是仑波本地语言,类似地区民谣,四周观众似乎都耳熟能详,饶有兴致地跟唱起来或帮打节拍。
薄云笙和老板没有排练,架子鼓和吉他的旋律却莫名合拍,也许是因为以前也弹奏过,也许只是因为一种随性而成的巧合。
打架子鼓的薄云笙与平日……不那么一样。
他甚至不像上一刻那样挂着笑容。
变成了……真正的面无表情。
不是沉思,不是压抑,不是伪装,不是横眉冷对或小心翼翼,什么都没有,空白得近乎深不见底。
叶如莺终于彻底理解,薄云笙所说的“发泄”原来是“忘记”。
剥离开一切作为人的感受,忽视环境,屏蔽思想与欲望,只剩本能般的动作敲下一次、又一次,即使鼓和镲直达脉络的震颤也不会让他有任何特殊反应。
他心里大概连自己都忘记。
这是一种少有人能做到的境地,也是一种……令人悲伤的境地。
专业大师或许会借此论断薄云笙意气用事,对待音乐敷衍、机械、不成熟,没有拿起乐器的人该有的虔诚,但只有了解薄云笙的人见到这一幕会明白,就这样演奏又怎么样呢?标准和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并且人还需要继续活下去。
而现在,在场所有人,除薄云笙本人,叶如莺是唯一满足前提的人。
他让她与他站在了一起。
这才是这个“秘密”的全部。
叶如莺喜欢吗?
——喜欢的。
一曲终了。
掌声与口哨四起。
薄云笙放下鼓棒,和老板拥抱感谢,接着,径直向她走来,面上重新浮现生动的笑意。
“我没有让叶小姐失望吧?”
叶如莺从椅子里起身,定住,顷刻间踮脚前探,双手捧住了薄云笙的脸。
“没有,一点都没有。”
她的语调和手心同样柔软,唇边牵高,给予毫不吝啬的肯定,前言却不搭后语,没有难为情也仿佛并不突兀地转换话题:“薄先生,在宴会上……那个布兰登就是从前在地下城骚扰我的人。”
独自舔伤的鸟儿不再感觉到痛,撒娇似的向同行者诉苦,然后在对方皱眉的一刹那笑盈盈自顾自跑开,跑到上舞台,握住立于中心的话筒,深吸气,像酝酿一场即将破土而出的春景。
“今天,我想借用这里唱一首歌。”
“我第一次自己创作的歌,唱给我答应的某个人第一次听。”
她没有手势或动作指向薄云笙,但目光的轨迹没有一秒从薄云笙眼里偏移。
“这首歌的名字叫做——《夜来》。”
长长的,遥遥的夜啊,无边无际。
与我一体。
梦中的梦中看不清。
忽然夜来星月,夜来风雨。
夜来你。
夜来夜又去。
白日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