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如莺还不困,薄云笙常年保持高精力作息,再者虽然不如男大学生年轻,但也没有年长到八九点就需要睡眠的年纪。两人坐在沙发里,选了一部国外影片当背景音,聊最近旁听生活的感想,聊《奥莉维亚》,聊在云京还习惯吗、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然后聊到这次钢琴课兼职,聊到大学交友,聊到KTV那一晚。
不是只有叶如莺单方面说,薄云笙也说,他们说时似乎没有丰沛的情绪,不像酒桌上一群人高谈阔论,也不像三两密友间心照不宣的窃窃私语,他们只是聊着,仿佛没有句号那样慢悠悠无目的地聊着。
可这难道还不“奇怪”?
薄云笙不是这么“闲”的人——他前几日很少与她闲聊。
叶如莺不动声色地观察薄云笙面部,甚至悄悄回顾是否发生了什么事,试图梳理出薄云笙似乎“心情变好”的转折点,以此佐证一种无法言喻的变化。
再往前,薄云笙是什么时候开始“心情不好”的呢?
上周?
不对。
从她去学校那天?
时有时无的距离感和别扭感不是错觉,这一刻的自然而然也不是错觉,有了迟来的对比,叶如莺头绪才豁然清明些许。
薄云笙在矛盾着。
因为矛盾,所以行事少了果断,多了踌躇,还不慎被她察觉。
会是什么矛盾呢?
很棘手吗?
叶如莺浑然不知自己不恰当的沉默已经出卖了她的走神,薄云笙尽收眼底。
“如莺,”他喊她的名字,瞧见她受惊似的想要遮掩过去,点破道,“有事想问我?”
“……”
叶如莺嘴唇抿动,捋了捋耳边扰人的发丝,才像鸟儿降落枝头,轻轻发出一个“嗯”。
“难说出口?”
“……也不算。”
薄云笙端详叶如莺,妆容还未卸去,微粉的双颊比出门时更淡,却也更像内里透出的生动,睫毛仿若两把小巧的羽扇,颤颤地护在眼眸上下。
有心人要探究,根本挡不住分毫。
而坏人有数不清的计谋。
薄云笙心底涌起暗流,这一次他没有压抑,也不至于放任,他只是比叶如莺更精于隐瞒。
他用最善解人意的口吻循循道:“既然如此,在KTV你和同学玩的真心话,要和我玩一局吗?”
叶如莺愣了。
“只玩一局。”
薄云笙起身走到后方储物柜摸索片刻,拿出一枚纪念币,大概是某个旅游景点的特产,正面风景,背面文字。他坐回沙发,似乎离叶如莺近了三分之一截手指那么长,将这枚银色的圆币展示在两人之间,说,“我们猜硬币。你猜对,我回答你一个问题,我猜对,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都猜对为平局,互相回答对方的问题,都猜错,就各罚一口。”
他看了看双方杯中果汁的剩余量,又说:“不想回答,也罚。”
拇指指甲盖大的银币有低程度的反光,并不刺眼,叶如莺没有避开,两面都一目了然。
“我要……字的一面。”
“好,反面归我。”
随着几不可闻的一声“叮”,银币被顶上半空,飞速旋转翻滚,仿佛地球绕太阳一圈的慢动作分解缩小,在足够科学的辅助条件下得以预测——
一刹那落定。
字朝上。
薄云笙感慨地溢出一个短笑:“看来幸运之神今天没空眷顾我。”
他示意叶如莺可以提问了。
叶如莺还有点懵,嘴唇喉舌却像演练千百遍似的,先于理智拼凑出完整的疑惑:“薄先生,为什么前几天你……你……讨厌我了吗?”
其实她想用“疏远”这个词,但有近才有远,对于不近不远的关系,衍生出可怜的暧昧、矫揉,不合时宜。逃避、避让也都不尽其意。
讨厌是一个情绪化的词,囊括了更轻的,也囊括了更重的。
薄云笙竟也因为这个情绪化的说法而生出了过于情绪化的反应。
他眉心似乎浮起一点讶异,极浅,但千真万确讶异到在不短的数秒内脱离了长久以来可谓游刃有余的掌控。
“不是。”
薄云笙否认。
“不是讨厌。”他又否认一遍。
“那……”
“具体缘由……现在不能说。”
“不能说?”
叶如莺茫然地捏紧了手。
“抱歉,如莺。”薄云笙说,“现在不能。”
叶如莺不太明白,现在不能,以后能?
她问:“什么时候……才能呢?”
薄云笙难得词穷。
他沉默半晌,端起玻璃杯,指腹擦过杯壁凹凸不平的设计,饮下一口认罚,上一刻眼中灰蒙如深渊,下一刻却倾泄出银色的温柔的月光:“会知道的,总有一天会的。”
“如果将来连你都不知道,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
只有他,和天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