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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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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们只能选普通菜单,祝我们用餐愉快。”

叶如莺浑身绷直,后颈到手臂一动不敢动,为了增加说服力,悄悄咬住下唇内侧,提动唇边浅浅对薄云笙笑了笑。

这可不是“浓缩法”,是胡编乱造,天知道她心跳有多震耳欲聋——她在利用薄云笙的信任对他说谎。

砰,砰砰。

薄云笙拿着菜单,灰色的眼睛宛如锐器经暗光折射,不冷,但被长久映照时似乎所有都无所遁形。有一瞬间叶如莺几乎就要改口实话实说。

下一秒,薄云笙眼睑垂落一半,复又升起,那种如有实质的注视消失了,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灰而不沉的眼波静静流淌,面容柔和地道:“没关系,那就普通菜单。你也看一下,推荐菜里有不想吃的可以换。”

——警报解除?

叶如莺耳边还有心跳的余震,从上到下看完,小声道:“……餐前酒换成无酒精的饮料可以吗?”

“好,我要开车,吃完饭还得去个地方,也不方便沾酒。”

服务生记下需求,转达给两位老板。

老板喜气洋洋地共同行了一个鞠躬礼,“没问题。虽然你们不是情侣,但作为庆祝的礼物,我们会给两位单独送上一份小甜品。祝二位用餐愉快。”

服务生翻译完,说明有事可以轻摇桌边的呼叫铃铛,退走了。

四周没了其他人,叶如莺这才发觉店内布置浪漫至极,玫瑰红粉相间,甜而不腻的香氛因子萦绕鼻息,灯光也暗藏玄机,以爱心样式在大理石地面漂浮着海底一般朦胧的纹路。

不等细看,薄云笙冷不丁唤回她的心绪:“如莺,他们说了两次用餐愉快。”

“……”叶如莺后悔不迭,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来圆,她还傻傻地选了烂俗的客套话。脸上的热度仿佛褪不下去了,她努力维持着笑容道:“是啊……结婚三十年,今天特地庆祝,和大家分享,他们感情真好。”

看似说了,实际没说,牛头不对马嘴,叶如莺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过关,因为她分不清薄云笙强调这句和盛放面包的瓷盘上的镶边图案起一个作用的礼仪用语,意图是没话找话,还是明知故问。

桌心立放的独枝玫瑰亭亭似火,兀自醉人。

薄云笙听了只点点下颌,没有就此发表看法,也并不多纠结那段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对话是否有所重复,莞尔道:“还没问过,你大学主修什么?”

逃过一劫,但也有可能是烟雾弹,叶如莺肩膀舒展一些,嗓子眼还没完全松开:“……英语。”

“没学声乐?”

“没有。”叶如莺借由换气顿了一瞬,“兰先生不做无谋的投资,他带每个人进地下城那一刻就按能力性格为我们做好了规划。每年都有专门的老师教我声乐,不止声乐,器乐学了钢琴……成年前还有定期的形体训练和健身活动。”

那些很累、很怕、终日与黑暗和迷茫为伴的日子淡了、远了,但不是没了,叶如莺不讨厌音乐,不讨厌学习,可回忆像一颗带有惰性的药,光是咀嚼便让她胸口不规律的跳动减缓,身体卸下控制权,只有得到一张小小的玻璃糖纸才会引得眼珠亮一亮。

“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能离开地下,如果运气再好一些,能拥有简简单单不受打扰的自由,不管那天多晚到来,只要它来了,我就去旅游,去世界各地看看。存的钱花完了就在街头演奏、唱歌,或者打零工,一次一次出发,想停下就停下,想继续就继续。”

“反正我一个人,去哪里都不要紧。”现实状况比从前预想的好无数倍,叶如莺语笑轻轻,“英语使用范围广,实用性比其他小语种强,所以就学了这个。”

还有一点她没说。

最坏的可能,如果没有“有朝一日”,如果她不能亲眼去看看这个世界,那么了解语言,就是了解文化、感知外界的门路,是百丈深渊下连接天幕残光的高远狭孔。

也许窄得一个指头就可以堵住,但光照对地底的特殊就是如此无以复加,地面上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小洞,穿过长长的距离照下来,再小也会变得有些宽大。

叶如莺不想让薄云笙察觉这份选择背后的悲观和伤感。

重复诉说相同的苦难是懦弱者的戒备,她并不强大果敢、也不聪明过人,至少她还能尽力成为一个更得自己喜欢的人。

假如再贪心一些,她不希望薄云笙对她的欣赏关切化为“同情”。

由上而下,只是握不住的流沙。

叶如莺宁可薄云笙眼里什么都没有,也不要看似温暖的同情。

——她不该这么想,但她不想。

这种不想同样不能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餐前酒被换成起泡的苹果汁,清爽的果香酸酸甜甜,口感平衡,层次丰富。

薄云笙端起长笛型的高脚杯,赞赏道:“了不起的想法。”

“薄先生……不觉得我异想天开?”

“万里长城和金字塔最初也只是砂砾和石砖。”薄云笙微微晃动杯身,果汁像融化的水晶透亮灵动,“梦想成真的前提是有一个梦想,好比西红柿炒蛋的前提是有西红柿和鸡蛋,发明原子弹的前提是先学会小学数学,下一步就是‘开始’,一旦开始,事情就从零成为无限。”

“而且,有我在。”

叶如莺仿佛醉了,也许因为玫瑰,也许因为苹果汁,不能及时明悟两者的关联。

暧昧的光影揉散在空气里,将人拉得很近,声音也很近。

近到薄云笙坐在对面,身体没有半寸前探的迹象,叶如莺却幻觉耳边涨起一阵热浪。

“我的意思是,考虑在异国便利店或者餐厅打工之前,未来的大旅行家,能否优先考虑和我保持长期合作呢?”

薄云笙放下酒杯,双手交叉,肘部平置在座椅扶手上,“我能给你更合适的工作机会,更高的价码,只不过可能会麻烦你不定期在旅途中抽出一些时间回来和老朋友叙叙旧。你不介意的话,我很期待听到你和世界相遇的故事。”

老朋友。

这个词和“朋友”有九分像,一字之差,却不一样。

不仅仅表示着认识很久的朋友。

语言的力量幽微蜿蜒,有时字面并非全部,而未尽的含义,未曾宣之于口言之凿凿的那些,听者多是各有心意。

叶如莺不认为她和薄云笙是朋友,朋友太亲近,熟人太夸大,外人不会住进对方的家里,陌生人不会聊着这样剖白和深远的话题。

他们现在只算作“合作伙伴”。

但他们要是合作很久很久——

久到某一天遇到某个问题时能向旁人介绍“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听起来就好像他们白发苍苍了也依然在对方的生命里占据着固有的一份位置,不多不少,就在那儿,就是不做他想的那个人。

那大概就是很好的结局。

“当然,只要薄先生需要我,无论在哪里我都会回来。”叶如莺眼眶泛过花芽长大似的酸意,不重,还有点轻快,一寸寸连成花枝开在眼尾边,“希望薄先生不会嫌我讲的故事无趣。”

“邀请你回来还对你挑三拣四,我岂不是又蠢又没人情味?”薄云笙交叠的手松开,重新拿起酒杯,“敬梦想,敬明天。”

叶如莺用同样的杯子碰过去,笑起来眼里的花就簌簌地摇落:“敬我们,敬此刻。”

四周所有玫瑰群仿似也因声而动。

为这场不期而遇的誓言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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