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她还能继续渴求吗?
为什么她得到的总是不完整、不长久?因为她是孤儿,生来就不值得拥有浸润真正的爱的资格吗?
人对人的爱——她还能一如既往地相信吗?
“琼……谢谢你,谢谢你们。”
除了谢谢,难道奥莉维亚要声嘶力竭、忘恩负义地质问琼的“背叛”么?
她匮乏的人生经历和情绪体验中找不出另一个准确的词进行描述,但她有所感知,任谁也不会将之定义为背叛。
奥莉维亚私自逃离麦考奇家也许才更为恶劣。
这一次,她交给琼五枚银币,租了一辆正巧要离镇做买卖的骡车,郑重与琼一家面对面作别。
琼劝说无果,唯有将奥莉维亚送到当初带她进来的小镇门口。
“奥莉——一路好运!”
琼似乎又哭了。
奥莉维亚抬手挥动。
小镇远了。
奥莉维亚坐在骡车上,清点布包里冰冷的、完全的、无疑的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二十三枚——二十八枚。
多了五个金灿灿的小圆币。
离开前没能流下来的眼泪,片刻间顺着奥莉维亚脸颊滴湿了裙摆。一片潮湿中仿佛天边有飞鸟盘桓。
抵达骡车停下的目的地,奥莉维亚眼眶边的红色还没消退干净,她揉揉酸胀的面庞迈入新的城镇,看见一列笼罩在白色长袍下、手托烛光的人正在一步一步的行进中唱诵着什么。
“您好,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我们镇子的习俗,今天显灵节,教会的神父带领修士修女全镇巡游吟唱圣歌,凡经过之处经过之人都可以诚心祈祷叩拜,获得主赐予的无上恩德!”
神圣的活动,神圣的景象。
那白色的衣袍一尘不染,拖曳在地,宛如一朵朵纯洁缥缈的百合,盏盏烛心在夜风中易碎却恒久地闪动,像幻梦般的雪花,又似灼热明媚的火焰。
奥莉维亚见过修女,孤儿院不远有一座小教堂,教堂的神职人员和孤儿院里的面孔截然不同,他们总是静默地走过,淡然地微笑,一切困苦变故都不能令他们失控驻足。但奥莉维亚没和他们说过话,也没有靠近过那座教堂,因为她曾听过警告,孤儿是不幸与灾厄的化身,贸然接近会玷污神的领地。
神宽宏无量。
侍奉神的徒众也应当身无瑕疵,性灵高尚。
那些神秘、那些向往、那些不可言说的咏叹,从未有机会如此近在咫尺,奥莉维亚不免被深深吸引心神。
等旁边有人出声询问,奥莉维亚才惊觉自己跟着队伍走到了教堂门前。
“小姐?”
奥莉维亚手足无措,下意识满口“抱歉”,转身欲跑,神父却上前唤住了她。
“孩子,你看起来有些迷茫。是否愿意进来向神诚实地袒露你的烦恼呢?”
“我,我是孤儿……我可以吗?”
“当然,我们的主伟大而公正,会平等聆听每一位受困者的心声,赐下福泽。来吧,孩子,如果肉身负累难当,就让神给予你不灭的安宁——”
如果人不可信,如果人的情感孱弱渺小转瞬即逝,那就相信神吧。
相信神万古长存,永世不朽。
只要她一心一意地相信,上帝将毫不偏私地为她降临一束目光,没有消亡,没有背叛,没有增亦没有减。只要她虔诚恳切地相信。
奥莉维娅屏住呼吸,踏进辉煌盛大的神的国度。
她恭顺地拜服于神明脚下。
自此成为一名信徒。
信徒不等同于神职人员,除了必要奉献忘我的信任——向神忏悔哪怕仅仅是厌烦一只蜜蜂的罪过,相信神会谅解,向神倾吐任何不被他人知晓的忧患不安,相信神会指引——没有经济来源,奥莉维娅依旧找了一份裁缝女工的工作维生。
数钱以外,她又有了两个新习惯:每天画几笔设计图,每天去教堂静坐一阵。
教会举行礼拜或其他活动时,但凡允许信徒参与的,奥莉维亚几乎都会积极加入。
多做一些神所期望的事,多与神的子民接触,多遵守神的旨意,多对神表诉赤裸的真心,只为得到神来自虚空的注视,感知神依附于万物的回应。
奥莉维亚每晚睡下前都期待再次看见第二天金黄的太阳。
她很久不失眠了,喜悦让她充满活力,时间简单飞快地翻过。这都是神缄默却甘甜的爱。
这就该是人一生的归依。
奥莉维娅无时无刻不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港湾庆幸不已。她为余下的生命填满了意义和依靠,坚信日后绵绵不断涌来的灿烂温暖,如同坚信上帝无处不在、无所不晓。
然而神国终究位于高高在上的天堂,不在人间。
人间有争吵,有矛盾,有利益倾轧,有你死我活,有战火纷飞。
战乱开始吞噬大地。
粮食少了,店铺关了,镇长跑了,人人自危。
无论民众抵抗或不抵抗,天空越来越黑,到处都能看见逃难的身影听见哭喊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城镇被掠夺被征占,流离失所,丧亲离友,绝望之气犹如密不透风的剧毒散布至每一个角落。
信教的人越来越多。
奥莉维亚不想死,早在镇上乱起来时就一秒也没有迟疑地投身教会,跟着教会上路,辗转流浪,救济弱小,传扬希望。
将苦难尽数托付于神,才不至于自取死亡。
笃信神的生灵方得神的救赎。
教会的队伍日渐庞大。他们疲惫不堪、饥寒交迫,步履沉重,言语嘶哑,但他们从未垂头丧气,眼底始终蕴含着微弱的、辨认前路的光。奥莉维亚也是如此。
“天哪,看!那个镇子似乎刚刚遭遇厄运,还能闻到大火残余的灰烬!”
“一部分人留在这里,一部分人随我进去,如果有幸存者就请他同我们一起,去离上帝最近的地方,多一个人,上帝所见我们祈求的决心就多一分。”
“是!”
“说得好!”
奥莉维亚年轻熟练,和其他几人进入小镇分散搜寻。
焦黑的痕迹触目惊心,断瓦残壁草木无踪,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令人作呕,即使这段时日见了许许多多类似的场景,奥莉维亚心中也难以保持平静。
一番搜寻无果,众人悲哀无奈,只得为死者唱诗一曲祷告安魂。
低沉的音波在傍晚荒地旷野中如涟漪向外弥漫,格外显眼。
异变陡生。
“谁在那里?!这里还有活人 ——是教会的反叛者,抓起来!”
“啊啊——”
“士兵!士兵来了!”
“快跑——他们是一群魔鬼,他们要杀人了!”
“神哪!神在哪里?救救我——”
他们一直很小心,从未有和军队硬碰硬的经历,除了最初的十几人,其余全是半路加入的老弱病残,他们相信上帝,却不能抵抗身为人类的本性,危机当前,谁也无法冷静地束手就擒,视死如归。
聚在一团的人群顷刻作鸟兽惊恐四散。
奥莉维亚看见引她入门的神父跪地望天,仰颈画出十字,口中念念不止:“主!亲爱的仁慈的主啊,愿你庇护你的仆人,愿前方——”
嚓!
他没说完。
身戴盔甲的士兵一剑割下了他的头颅。
赤红的血汩汩而出。
顺着早已不如初见洁白的衣袍蜿蜒入土,染成黑洞洞一块,像诡异无底的深渊。
奥莉维亚瞳孔里只剩下黑和红。
血。
好多血——
死了!
都死了!
要跑!
神父倒下的位置距离奥莉维亚并不近,那粘稠的热血却似乎飞溅到她眉心、脸颊,烫得她从呆立状态蓦然清醒,不再有多余的时间思考,听凭本能扭头就跑,不敢回头、不敢放松地奔跑!
比那时跑出麦考奇家还要快!
身后惨叫与怒骂交叠连连。
奥莉维亚忘了呼吸,忘了方向,抛开意识,舍弃灵魂,只让双腿麻木僵硬地激烈转动,她跑过树林,跑过小溪,跑过一道道弯路,跑过不知名的山谷苍湖。
风呼啸刺骨。
夜来了。
奥莉维亚不知道夜什么时候来的,她快要跑不动了。
终于,她跑不动了,脚尖被杂物勾绊,跌倒在地。身后已没有追兵和声响。她躺着喘息,胸腔大口起伏,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呼吸,呼吸得身体像濒临爆炸。
劫后余生,身边空无一人,仿佛这里不是九死一生尚可留存的人世,而是懵懵懂懂倒霉透顶闯入的地狱。
回想起那噩梦般的一幕,奥莉维亚心想地狱大概也不过如此。
四面漆黑死寂,月亮在云后露出全貌。
借着月光,奥莉维亚认出身旁破损的栅栏里被圈起来的枯败茎叶属于玫瑰,这是一片废弃的玫瑰园。
主人或许走了,或许死了,蛛网和污垢都昭示着没什么好消息。
奥莉维亚想起自己曾收到过玫瑰、也见过如玫瑰似的人,芬芳甜美,娇艳夺目,细数时间的年轮并不深厚,却竟然恍惚觉得比隔了一辈子还要遥远。
这个世道,甚至容不下一支玫瑰的绽放。
何况人。
奥莉维亚木然地抬目盯住天空。
深邃无边的黑,月,星子,稠云,风。
没有神。
——上帝在哪儿?
分不清是乌鸦还是麻雀一声长啼,尖锐地在奥莉维亚脑中敲响一记浑钟。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神父死了,这一路死了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她也差一点与死神照面,上帝没有救它的信徒,上帝谁也没有救。
因为他们心不够诚、微不足道?
神果真能听到他们的祈愿吗?
全知全能的主要如何保佑他们平安幸福?
神——是什么?
信仰是什么?宗教又是什么?
如果仅仅只是化作无形存在于灵魂的某个不知处,那于他们切实地走过人间、去挣扎、去受苦、去面对恐惧与危险有何意义?
神的眷顾也会在关键时刻失灵作废吗?
她以她的大脑、心脏、四肢、所有灵与肉的组成献祭爱和信任,原来神却不可信——
怎么能向一无所有的“虚无”寻求有温度、有载体的“爱”?
无异于梦幻泡影。
泡沫碎在眼前,剩下血腥刺痛。
“为什么我总是如此不幸?为什么我微笑、我忍耐、我讨好、我付出、我相信,却不能得到一份爱?因为我是孤儿,因为我不够聪明,因为我不够漂亮,因为我没有财富?我只是想要被选择、被肯定、被爱啊!”
“为什么……”
啾——
一支鸟停在月下老旧的屋檐上。
奇异地没有飞走,豆子般小巧灵润的眼珠动也不动。
奥莉维亚与它对视。
那一瞬,仿佛有种呼唤自心底鼓动。
“……是你吗?小鸟,是你吗?你还记得我吗?”
鸟儿振翅轻啼,仍没有飞走,清脆的音色嘹亮婉转,似乎欣喜地一一应是。
“太好了!你还活着,真好……可是现在我伤心、痛苦,我有好多话想说,不知道还能给谁说,这里只有你和我,拜托你先别离开,别丢下我,听我说一说、解答我的困惑吧?”
奥莉维亚哽咽地向小鸟伸出掌心。
小鸟翩翩降落。
奥莉维亚这时才看清小鸟是一只夜莺。
她捧着它,眼含温热,低低缓缓地开口。
“夜莺,夜莺,我也多想成为一只夜莺,我想飞,想离开这个薄情、残酷、拥挤而善变的地方!如果我能成为你,我将拥有太阳的爱、风的爱、雨的爱、花朵树木的爱、江河海洋的爱,我飞翔的每分每刻都会沐浴自然天生天长不分彼此的爱,那么丰沛、那么纯净!”
“但我不是!”
“我是人——人类复杂、混浊、愚蠢!我们自私又慷慨,狡诈又正直,苛刻又宽宏,沉默又冲动,安分守己却又欲壑难填!”
“我想要爱,我不怕说出来!我想要长久的、坚强的、不掺杂一盎司欺骗分量的爱,我错了吗?我不值得吗?我只是太畏惧、太孤独……哪怕此生只拥有一份爱也足够!”
“战争与贫穷肆虐,人人自顾不暇,谁还能来爱我?谁还敢对他人轻言爱意?”
奥莉维亚凄哀悲恸,夜莺突然啄了啄她手心,飞至半空,围着奥莉维亚徘徊绕圈,声声高昂,曲调急切,然后重新落在奥莉维亚肩上。
月夜之下大地沉沉,玫瑰颓丧的叶片却刹那间依稀反照出星辰尚未泯灭的光点。
奥莉维亚捕捉到那点荧荧微光,嗓音失真,不可置信。
“你是说……我?”
夜莺再度飞高,鸣音如一幕独角戏徐徐开场,时而消极沉闷,时而嘶嘶愤愤,时而柔和悠长,勾起奥莉维亚从前至今的回忆,那些尘封过去的画面是那么清晰、那么明确。
是谁在孤儿院勤奋吃苦卖乖讨巧以至于在院长心中还算“乖巧可用”,主动将她推荐给麦考奇夫妇?
是谁在麦考奇家日复一日未有懈怠才有机会独自进入小镇而不是始终被关在家里?
是谁机灵善谈才在镇上结交了熟识、进而顺利获得医生家的工作?
是谁夙夜不休奔逃远离才避免了嫁给无赖受打受骂的下场?
是谁努力抓住琼带来的机会在裁缝店勤学好问精进技艺?
是谁设计出了被镇长女儿青睐有加的华丽礼裙?
是谁独自在陌生的城镇扎稳脚跟、助人为善、度过了平和而安稳的一段时光?
是谁果决跟随教会一路流浪,再苦再累也没有放弃?
是谁在生死关头仍然拼命逃脱了死神的魔掌?
这么多、这么久,一昼一暮,一年一年……
是我!
奥莉维亚追逐着夜莺在园中旋跳、起舞。
她胸中有一股不可名状的热意涌动,她想呼喊,想大叫。
“是我?是我——是我!”
“是我!”
是她自己为她选择了未来,是她在每一个转折的节点为自己鼓起了勇气、支撑了信心,纵使其间环环相扣,人和事并不孤绝独立,感受的苦和乐统统不曾忘记,但溯源归根,是她在意、她不甘、她想要——
她爱着自己!
我爱我。
所以我还没死去。
夜莺的歌喉似幻似梦,尾韵颤栗后摇摇荡荡地平息,终末仍有回音随风飘去。
奥莉维亚捂面拭泪,仿佛看见满园玫瑰开放。
夜莺走了。
晨曦露出前兆。
奥莉维亚也该走了。
她不能停在这里,生活还要继续。
战乱持续了三年。
奥莉维亚历经多个城镇、数次分离,她依然尽可能地帮助别人,结识匆匆相逢却交心相谈的朋友,偶尔也遇见不免心动钦慕的异性,尽管这些人没有与她同行到底,她有遗憾、有惋惜,却很少再有害怕和茫然。
她的灵魂已经有了根,于是面对所有好坏忧乐都能充满底气。
战后不久,奥莉维亚选择了一座阳光明朗的南方城镇定居。她用手里的钱买下一间店面,名为“夜之声”的裁缝铺就此开张。
光阴似流水,小小的裁缝铺变成宽敞的裁缝店,订单从小镇内跨越到小镇外,奥莉维亚做出一件又一件别出心裁的衣服,名声越传越广,比起裁缝店长这个头衔,城市时报的记者更喜欢称她为经济复苏年代的新派设计大师。
奥莉维亚很忙,她已经赚到了较之从前几倍的金币,她没有改掉数钱的习惯,但她也没有变成葛朗台一般吝啬的守财奴,她定期捐款给附近的孤儿院,时不时举行慈善活动,救济需要帮助的老病弱小,鼓励身边的姑娘先爱自己再爱别人,不要因鲁莽和无知上当受骗,以及相不相信神都可以,但要明白神只能给予片刻安宁,各人的命运终究掌握在各人手里。
奥莉维亚交往过三任男友,有过一段婚姻,维持六年告终,前夫移居外地,所以女儿留给奥莉维亚抚养。
奥莉维亚三十六岁了。
今天她受邀参加当地官方为一所孤儿院举办的慈善拍卖活动,买了孩子们画的几幅画,还有一束稚拙但生动的植物叶片拼折粘合而成的玫瑰花。画由举办方择日送到家里,花由她提着离开。
她打算将这束花放在家门口的玄关处,进出看一眼便会心情愉悦。
城镇早已看不出战争的痕迹,街上人来人往,奥莉维亚走走停停,漫步往回。
她用数年岁月学会了以舒适的方式对人对己,不再一味向外界祈求那些爱与关怀,爱却纷至沓来。
“女士!”
“……您好?”
奥莉维亚被叫住,一位英俊倜傥的高大男性裹在得体的西服里,递来一支红色玫瑰。
“女士,您看起来就像这朵玫瑰一样华美馥郁,令人过目难忘,请允许我将它送给您。”
“哎呀,那实在太谢谢了。”
“不知道我是否有荣幸邀请您共进晚餐?”
奥莉维亚一手拿着红玫瑰,另一手提了提颜色缤纷繁多的花束示意:“抱歉,我要回家将这束‘玫瑰’整理妥当,多谢您的邀请。”
她颔首致歉,转身预备离开,却又听身后追问:“女士——请问您的名字?”
淡紫色静谧的夕光中,奥莉维亚从容回以一笑:
“我叫奥莉维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