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相较于在家接受安排,你会倾向于自己出门看看。”
看看有什么,需要什么。
看看双脚走在地面所能丈量的天地。
薄云笙含笑结语:“希望我猜对了。”
对了。
不止是猜对了。
也不止仅仅关乎正确与否的意义。
“……谢谢。”叶如莺很想回视薄云笙,可她心脏在一息间变得软绵,眼里温热得接近融化,一时只能垂下小扇般纤长的睫毛,试图不露声色遮掩过去。
薄云笙料事如神,连她从没说出口的期待都能通晓体谅,十有八九不会被她的把戏骗住,但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敢、不愿再让薄云笙将她看穿。
虽然大概率薄云笙看穿了也不会指出来。
他的敏觉善思、知而不言,宛如上好的蜜糖,甜美浓郁,尝过一块、两块……日久成瘾,安于其中,一旦没了断了,便会化作不见血的刀锋。
叶如莺苦过,痛过,可那时是因为命运和境遇不堪,推着她承受,除了适应和坚持无能为力,现在,千丝万缕握回手心,未来的分支犹如一张巨网,数不清也看不准,一切的一切都由她每一个当下的念头和行为延伸。
鱼与熊掌,东西相对,为了避免来日剥离的疼痛而忍耐此前的辛苦,为了对抗某日必将到来的煎熬而积攒足够的美好,哪一个才最合适?
哲学家来了也得吵三天三夜。
人生不是踩点得分的解答题,人人都在走自己的一条路。
叶如莺暂时还不知道应该走怎样的路。她只是从起点顺其自然地迈出了一步。
举目四望再无拘束,前前后后平等地白茫茫,那么……不选择也是选择。
就让所有的发生可能发生——无论好坏对错,只专注这一瞬、这一刻的“我”。
叶如莺感动的劲头逐渐平复,活学活用,忠于内心,专注地盯着不知不觉抠在一起的手指。
安静死了。
八人包厢空间果然够大。
所以说“谢谢”不能放在句尾单独使用,上一句和下一句间隔太长,话题断了,叶如莺想重新接都找不到接口。
幸好菜来了。
接连端上桌,卖相绝佳,味道也有与名气相符的实力。
席间,薄云笙举茶朝叶如莺道:“后期任务重,如果没问题,明天把买的东西整理好后我们就开工?”
“好的。”叶如莺没有异议,拿起饮料跟薄云笙轻轻一碰,杯壁发出短脆悦耳的声响,像古往今来历史上干一票大事前鼓舞士气的信号,让人心里为之一振,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和进取心——这是她新生活开篇的第一份“工作”。
叶如莺将被子放回桌面,暗暗瞧薄云笙的态度,吸取刚才交流断裂的经验,顺势问道:“薄先生,昨天你说我要唱的歌是戏剧里用的,具体是什么类型呢?”
“一个特别角色的重头戏,前面有一段短对唱,后面独唱,没有词,全部要靠吟唱完成,用来概述主角的经历变化和情感独白,旋律变化很多,演唱者必须准确把握每一小节的情绪表现。”薄云笙餐桌礼仪仿佛也受过培训,一抬一收流畅徐缓,极有章法,看着普通的动作,观感却赏心悦目。
叶如莺稍作联想:“这是……薄先生你在大学的授课内容?”
薄云笙没有否认:“七十周年校庆,校长请戏剧专业排一出剧目参演,时间不凑巧,有的教授忙着带毕业大戏,有的在做研究项目,还有些委婉地暗示了不想接手,剩下的人里我职称最高,事情就落给我了。算是正常教学内容外多出的工作任务,不过挺有趣,还能在未来晋升的履历里添一笔,所以我不排斥。”
好多关键词。
怎么组合都说明这次演出很重要。
叶如莺不安地蜷拢指尖,“薄先生,我没学过戏剧,让我来唱会不会……”
“如莺。”
薄云笙侧过身,平正地与叶如莺直视,眉峰如常,却又像凝成锐利的一线,叶如莺不禁提起心。
她以为会受到责骂。
签约第二天就打退堂鼓,再好脾气的雇主也有权不满,虽然叶如莺并不会真正半途毁约,但这种消极意向被误解成反悔从而招来一顿批评不足以说多冤枉。再则,薄云笙付出了不小的酬劳,没有义务为她的一点忧虑买单。
叶如莺铺垫上一层一层心理准备,却不见薄云笙更加疾言厉色,哪怕失望、叹气都不露痕迹。
只等来薄云笙说:“这部戏前期筹备了四个多月,我既是编剧也是导演,剧本由校领导审核通过后,舞台、服装、音乐等等都有了初步构想,唯独这个特殊角色,戏份不多,演绎又十分关键,迟迟没能完全定下来。”
“假如这学期开学前找不到满意的人选,我就会和担任舞台监督的老师商量在校内公开面试择优录用,或者更换整体表现形式。”
“但古人常说天时地利人和,一件事要办成,除了凭借努力和实力,同样需要仰仗一些运气。而我今年的好运气恰好还没用完。”薄云笙身体倾向椅背,似乎因为回忆而无意识地松弛,又似乎并未经过刻意回想,“那天我一时兴起去了地下城,没想过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遇到一个惊喜。”
“如莺,是你的声音让我选中了你。”
他再喊了一遍叶如莺的名字,这次面色温厚地舒展开,仿佛壁炉里静静燃烧、红而不烈的火焰,仅仅看着便很安心:“不要薄待自己的独一无二。”
火中飘乱的木屑噼里啪啦。
还不如冬夜的风声大,却炸得像烟花。
叶如莺目不转睛。
“知识技巧可以学,实践运用可以练,”薄云笙说,“多数人将这两点做到极致就能获得不小的成就。在这之上,拥有与机遇相适应的天赋,善加培养、利用,毋庸置疑会走得更好、更远。”
“可是,不至于花三千万……”
了解了始末,叶如莺更觉薄云笙的“各取所需”理论美化了“占便宜”和“亏本生意”。
“为什么不至于?”
薄云笙十指随手叠放在膝上,微微一笑:“你认为三千万数额太大,为了一首仅在一部校园戏里使用一次的曲目犯不上大海捞针邀请专人演唱,有更简单的方法,我却小题大作自找麻烦?”
“这种考虑不是没道理,”他接着道,“比如校方知道我这么做定绝不会同意为这三千万买单。但我不必非得争取他们的同意,我的立场与他们不同。对我来说,三千万只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数字,远不到能谈论'至于'这个词的程度,它不存在任何两难的取舍,放弃并不为我的生活节省什么,物尽其用却能抓住难得一遇的缘分,即使最终结果不如人意,我也没有切实的损失。”
“你就当我是投机的完美主义者,办法摆在眼前,付出一点微不可计的成本就能让自己的作品趋于理想状态,何乐不为?”
这段话很长。
叶如莺说不出反驳。
是啊。
她的“不理解”本身就是一种思维谬误。
若将地下城每日流动的财富比作一条金色巨河,叶如莺是湿脚站在河岸边捡拾碎片的人,薄云笙则是摆动这条河流部分走势的造物者本身。
三千万左右了叶如莺的命运,在薄云笙衡量价值的天平上却跟花三十块在街边买下一件趁手救急的工具无异。
没有恶意,没有轻蔑,只是顺理成章的一瞬间。
叶如莺从交易不对等的旋涡中脱出,忽然陷入另一股晕眩的惶乱哑然。
她难以将面前这个温文尔雅、位高势重的人和前不久在一楼说有空陪她拼积木的人结合起来,分明是一张脸,一样的和颜悦色,却硬生生像有两个影子交错重叠,偏偏重叠的边缘找不出一丝漏洞。所以同时她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是同一个人,薄云笙并没有伪装,这是他的真实,他的位置。
与她很远。
她能做的只有薄云笙需要她做的。
“薄先生……这部戏叫什么名字?”
“《奥莉维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