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后续走向是左是右,显然取决于叶如莺的看法。
叶如莺唇齿紧闭,目光没有挪动,却半晌没眨眼,像思索或回忆,情绪不明。
如果薄云笙在这里,他知道她的来处,会猜出她想到了那座地下的不夜城。
地下城没有“朋友”。
叶如莺的成长经历畸形而顺利,没有烦恼过父母严厉与慈爱并存的血脉深情,没有度过少年时三五成群结伴游玩的日常时光,接受了从小到大该有的教育,□□完整,见识过底层的穷困不堪和上流的纸醉金迷,情感体验不够丰富,知识常识却并不空白,精神障碍、智力低下也统统不沾边。不用通过浏览器搜索她也明白“朋友”的意思。
霍姆·兰是说一不二的主人,手握牢不可破的枷锁,赐予恩赏,附加阵痛。
同一层工作的是同事、对手,互相提防,互掩真心,人吃你,你吃人,极个别相熟一些的,出于利益或同情互惠互利,远远不到能称之为朋友的地步。
薄云笙……也不算是朋友。
他对她无可挑剔,却不能被直截了当放进以上任何一种位置里。情人?不可能。下属?没有人会和下属长时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在意下属早起受凉会感冒、关心下属的口味偏好和忌讳。
薄云笙似乎独立在叶如莺的人际想象之外。
他们在特殊的地方产生特殊的交集,那么由此扩散出的所有特殊都不足为奇。
叶如莺“说服”自己。甚至用“说服”这个词大约不太恰当,因为没有曲折,仿佛是潜意识不断接收、整理此前无暇处理的异样后早已铺陈好的谜底,只等有一瞬豁然开启。
她眼前的画面清晰起来,许桃正在看她。
“谢谢你,桃子。”叶如莺提气,微笑,缓缓伸出手,“那……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许桃心率大起大落,乐开花握上去,“嗐,朋友嘛,谢什么!”
叶如莺唇边弧度愈深,许桃的手和人一样温暖,一下就透过皮肤蔓延到深处。
好像凝成一个不知名的光点,埋在体内跳动的血管中,酝酿着将来某天变大、变亮,分解四溢,盈满血肉。
“你弹琴这么厉害,楼上有一家乐器行,买台钢琴怎么样?”
“还是不了,我们去喝下午茶吧。”
“哈哈哈好,我知道有一家——”
两人说说笑笑,叶如莺又请许桃陪她去办另一件事,不远,商场附近就有,一小时内就办好了,而后回到商场,享受了一顿愉快美味的下午茶自助。
时针自然摆动。
指到六之前,为了消食,叶如莺和许桃漫无目的地走走瞧瞧还没逛过的区域,购入若干基础生活用品如外套、拖鞋、棉棒、浴巾等,以及一双柔软厚实的雪地靴和一排成套的名为“动物乐园”的十个手工木雕摆件,零零碎碎往总额又添一小笔。
许桃还调侃不然借力打力、投机取巧,买几件高奢服饰送给薄云笙作礼物,人情到位了、假期也到位了,一石二鸟。但叶如莺摇摇头,于是二人放弃这个想法。
商场里人渐渐多了,不少人结束一天的工作,踩着饭点来觅食。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
要不要问薄云笙来不来吃晚饭?
“别看我,薄董通知我的时候没说这么细,两条最大原则就是十万块和听你的。”许桃撇干净自己,拿出手机看,似乎不能一心二用,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隔了半分钟才收起手机,语调平平道,“也没收到新通知。”她扶额望苍天,“只有我爸妈催婚的消息一如既往。唉。”
那……
叶如莺看一眼许桃,看一眼手机,再看一眼周围,声音听起来没什么主意:“要……问问么?”
许桃状似经过一番艰难的心里挣扎,接着小鸡啄米点了三下,“嗯嗯,你问问看,看薄董怎么说。”
叶如莺握着手机的手收紧,“直接打……万一薄先生还在忙呢?”
“那得打一下才知道了,忙的话薄董自然会挂断吧。”许桃想了想,“我们公司其实还是挺人性化的,这个点大部分员工应该都在吃饭和准备吃饭的路上,即使要加班,像薄董这么好的上司也不会残忍地拖着所有人一起饿肚子干活吧?”
最后一句话驱使叶如莺定了定神解锁手机,找到薄云笙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
拉长的拨打音表示没有占线,也没有信号不好,只用耐心等待接通。叶如莺感觉自己不间断地吸入很多氧气,却好像不知道被泄露到哪里去,完全不足以供给胸口正常活动起伏,即将硬化成密不透风的高压网将她网住。
第四声嘟——
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