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很大，吊灯很高，悠闲散漫的人影无规律地交错来去，没有谁关心谁要去哪里，因为好像哪里都可以去，左右通达，上下无限，十几步的距离，不过是尘埃盘旋飞舞那么微小的调皮，世界纵容，人心默许。

那些漫长的、积累了一年一岁、一岁一年的重量消失，墙壁和地板的禁锢也消失，近处一片白，远处一片黑，人与物与声音融合延伸向不知名不可量的每个毫分，边界不存在，脚下飘浮在虚空，轻盈变快。

叶如莺坐上去，指腹搭住琴键边缘，微凉，却挪不开。里面仿佛有一颗等待已久的心脏呼喊般跳动、鼓胀，回应外界突如其来的联结触碰。

她用一腔气息安抚。

没有琴谱，她双手抬起——按下去。

“嗡——”

万箭齐发似的第一音。

百花齐放的一瞬间。

音符短暂静憩，接着如平地小溪汩汩徐徐，一个一个流畅而出，将明将暗，柔若梦境残余。

许桃音乐造诣约等于零，听不出这段旋律是否来自哪位传奇大师的经典名曲，也无法长篇大论评出好坏优劣，只是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声源中心，感到眼皮上似乎落下几片细碎的雪花。

她一眨眼，耳膜猝然绷紧。

乐声清泠地跃起，节奏渐急，玉石相击。

有过路人停下观看。越来越多，形成并不紧密拥挤的包围圈。叶如莺恍若未觉，独自热闹在另一颗星球。

那颗星球外灿烂星河中砂砾一般的光点降下来，凝结成天使绮丽的羽毛。乐谱被具象化，晶莹似水晶环绕摇晃。

人间攘攘，此时天堂。

瞥见对面有人拿起手机对准叶如莺，许桃终于找回点神志，也摸出手机，点开录像。她站的位置原本就在最佳角度。

度过紧促而无法放松的段落，叶如莺指法回慢，轻轻敲动高音部寂寥的组合，又无声无息以中规中矩的音调进入尾奏，像昏昏雪夜长久地凝望一盏明灭不定的灯，灯灭了，泛白的曙光升起在地平线。

掌声雷动。

叶如莺胸口起伏，微微喘息，手还放在琴键上没有离开，似乎也跟着体内气息交替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四肢百骸都酥酥麻麻。约一分钟后，她转动视线看向走来的地方，先看见许桃，正使劲朝她欢呼拍掌，再看，原来旁边还有许多人和许桃一样。

他们审视她，认可她，等待她继续，或自顾自离去。

叶如莺站起身，弯腰致谢。

人群稀稀拉拉散开。

不等叶如莺走到面前，许桃三步做两步迎过去，整个人亢奋地跳起来，“如莺，你太厉害了！这是什么曲子？好好听，好治愈，像去深山老林吸了天地精华，听完耳清目明。对了对了，我还给你录了像，就是可惜前头听入迷了没想起，只录了后半截。”

视频显示两分三十四秒，许桃遗憾死了，扼腕痛呼自己太傻，身为新时代24G网络冲浪选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记录这苦逼生活为数不多的奇妙瞬间，默默发誓下次绝对要录完，请叶如莺菩萨心肠再赏她一次现场前排观众位。

叶如莺不觉得自己弹得有多么出色，刚才陡然意识到身边被人包围惊讶慌张占多，弯腰那一刻眼睛盛了薄薄的酸热，到这会儿，心像气球随暖风置于游乐园彩色的领域中，不动，不飞走，悠悠飘浮，脚还连着地。

照理说不该这样，地下城有更多更不得了的人物环伺在她身侧，她早已习惯承受成为目光焦点的压迫感。但那时候和现在不同。不同的。

叶如莺发觉心底灰尘裂开一道缝隙，隙口深处长出叶片绒毛似的羞赫。令她想起过去在孤儿院的日子，虽然要帮忙做一些杂务活、帮忙带更年幼的弟弟妹妹、在每个安静得可怕的时刻被迫舔舐“抛弃”所留下的伤痕，但院长妈妈、弟弟妹妹每次夸她唱歌好听，她都会感到这种喜悦大于难过的羞意。

“没关系，下次我专门为你弹一次。”叶如莺抿唇接过包，颇为哭笑不得地许诺。她没有回答关于曲子的问题，好在许桃也没有注意。

许桃加上叶如莺好友，在手机上敲敲点点，把视频单独发给叶如莺一份，又征询叶如莺的意见，在得到叶如莺的同意和“不想露脸”的请求后，三下五除二利用剪辑APP裁小画面，只留下不会暴露身份信息的部分，配文“今天起不和没听过这两分三十四秒的没品味的人说话”，发表。

刷新，自己首赞。

然后看叶如莺。

叶如莺在许桃灼灼的目光中点下第二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