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春生站在马老师的办公桌前脑海里如流星雨降临一样嗖嗖划过无数念头。
为什么找我?我这次微写作和红楼梦又完蛋了?不会是默写扣分了吧?上次体育课打朴克被告发?私带手机被发现?
在她以光年为单位出现成千上万念头后,马老师放下手中正在判智学网的平板,看向她。
“你妈妈找我了。”
一瞬间,夏春生全身的血都凝固成冰。她感觉自己呼吸变得困难,犹如跌入迷雾中被雾霭弄得窒息。
“你跟我去311,咱们聊一聊。”马老师给她留了最后的体面。
这不是孙女士第一次找老师,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课内课外她总是在找老师。
找老师到底有什么好的。把自己家里的那些破事告诉别人有什么好的。
这个问题从她迈入小学的第一步到现在她快十八了快高三了,她还在问自己。
如果是自己犯了错误,孙尚琼在家里怎么打她骂她她都能忍,但为什么她偏偏要把家里一切都事情全盘告诉老师。
老师是神吗,是能拯救世界的救世主吗,为什么要告诉她。
她又在心里质问自己,她做错了什么?
仅仅是跟朋友出去玩,仅仅是在父母面前寻求自己的该得到的权益有什么错?
凭什么要跟自己犯了滔天大错要被老师凌迟一样?
凭什么?
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不是父母的附庸不是可以被随意伤害的物品。
夏春生跟在马老师身后进了311教室。
311教室是三层的空余教室,平时没什么人打扫,到处都充满了灰。灰白色的桌椅乱糟糟地摆放着,教室角的瓷砖上扔着几张被蜷起来的废纸。
马老师关上门把前后门都锁起来。
“春生,你妈妈期中前找我让我跟你聊聊,我怕影响你期中就没找。”
哦。
夏春生麻木地听着。
“今天考完了,老师想跟你聊聊。”
马老师拉了两把椅子,让夏春生坐过去。
夏春生坐在椅子上,双手自然地垂下来。瞳孔里没有倒影,漂亮的脸蛋没有表情,如初见的夏春生一样,淡淡的。
萌萌的刺猬又把自己蜷成了球,身上的刺炸开。
“你妈妈跟我聊了挺多的,我想先表个态。”马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夏春生的眼睛里蕴含着心疼,她声音温柔又有力量:“老师是站在你这边的。”
一句话。
九个字。
就这样在柔柔的声线中闯出来,掠过她的耳廓,迸进她的心脏。春天的微微的带着凉气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向布满灰尘的老旧教室,细小的尘埃全部飞升,在空中漂浮。
夏春生屏住呼吸。
仿佛一呼吸尘埃会落入肺中。
马老师用这世上最坚定最铿锵有力的语言说:“春生,你没有错。”
“我之后会找时间跟你妈妈聊聊的。”
北大西洋暖流流入夏春生的身体,温带海洋性气候围绕着夏春生,摩尔曼斯克不冻港成为她脚踩的瓷砖。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老师不说“她也是第一次当家长你要体谅她”、“家长累了一天她不容易”之类的话术。
第一次有老师如此坚定地告诉她,她是对的。
像黑.暗.童.话里,弥漫雾气的古堡森林被正道之光斩开,神圣的光一丝不苟地洒地来。
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下。
晶莹剔透的泪珠像小美人鱼掉下一样,总是让人怀疑下一秒会不会变成珍珠。
马老师无声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春生陡然反应过来,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起伏的胸腔,心脏猛地抽了一下。随后,铺天盖地的哭声从她嗓子里挤出。她无法不拘束自己的眼泪和吼声。
“老……老师,谢谢……您。”夏春生艰难地拼出一句话。
一串又一串眼泪划过她的脸颊,下颌、脖颈、锁骨没入衣服之下。
马老师用堪称怜悯的眼神对她说:“你在教室里缓缓,我先出去了。”
随着门一开一关的声音响起,夏春生放任自己。
仿佛崩堤一般,一颗一颗的眼泪砸在衣襟上,白色的校服印出了印子。喉咙里的呜咽,在整间教室里炸开,从老师在时的细碎气声到现在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垂下头,双手捂着脸,眼泪却从指间的缝隙流出。
她好像是要献出自己的生命一样,把所有的委屈无助都化作了歇斯底里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