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感受着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下床,感受着他绕过床尾,一步一步飘忽地走到了床榻另一边的屏风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尖上,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沉睡的假象。
终于,他站定了。
她能感觉到,他炙热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脸上。
顾湘看到了那张他曾在梦里描摹过千百遍的脸。
女子睡得很沉,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静的剪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菱唇,此刻微微放松显出几分柔和的弧度。清晨的阳光透过喜字雕花床上的霞影纱,又穿过十二扇满床笏屏风柔和地洒在她脸上,为她那张清丽绝俗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美得……不似凡人。
是她。
真的是她。
薛楚楚。
他的妻子。
这一刻,顾湘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散漫的桃花眼,第一次,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剧烈的光芒。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睡颜,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这只是他宿醉未醒的一场幻梦。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一下她的脸颊,去感受一下她的温度。
可是,他的手在距离她脸颊只有一寸的地方,又猛地停住了。
他不敢,怕惊扰了她,更怕……玷污了她。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最烈的酒,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晕陶陶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醉倒在这不真实的幸福里。
他得到了她,她是他的了。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喜悦!
想抱着她,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开。他那颗沉寂了二十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为了一个人彻底活了过来。
顾湘就那么痴痴地看着,傻傻地笑着。
他就这么站在床边,像个傻子一样,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他想把她的样子,她睡觉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牢牢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顾湘是薛楚楚的夫君,以后此生此世他们的名讳将会被连在一处。这个念头,每一次在心里响起,都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咧嘴傻笑。
他的人生,从一片灰暗的、看不到尽头的荒原,突然变成了一座繁花似锦的、鸟语花香的庭院。
而她,就是这座庭院里,唯一的那束光。
然而,当最初那股狂喜的热浪,稍微退去了一些之后,另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情绪,便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黑色礁石,一点一点地浮上了心头。
愧疚。
顾湘的目光,从薛楚楚那张安然静美的睡颜缓缓下移,落在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那是一双很美的手,十指纤纤,白皙如玉。他见过她拨打算盘的利落,也见过她指点江山的睥睨,也曾见过她指尖的锦绣文章,在他心中幼宁公主比不上薛楚楚的一根手指。
她本该嫁给一个能与她并肩而立的男人。比如他大哥顾泽,新科探花,前途无量,文采风流。再不济,也该是别的什么王孙公子、青年才俊。他们会懂得欣赏她的才华,会为她提供更广阔的平台,会让她成为全京城最令人艳羡的女子。
而不是……他。
顾湘。
一个只会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废物,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纨绔。
一个需要用最卑劣、最疯狂的手段,才能从兄长手里“抢”来自己心爱之人的小人。
他配不上她。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他刚刚还充满喜悦的心脏,然后用力的、残忍的搅动。他那张因为狂喜而泛起红晕的俊美脸庞,此刻一点点地褪去了血色,写满了痛苦和自我厌弃。
他的幸福,是建立在她的“不幸”之上的。他用尽手段,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月亮,却是以把月亮从清冷高洁的夜空,拖入这肮脏不堪的泥潭为代价。
人们会说,看,那就是薛楚楚,曾经多风光的一个人,现在还不是嫁给了一个废物。
一想到这些,顾湘的心就痛得像是要被撕裂开来。
他凭什么让她承受这些?
他能给她的,只有羞辱和拖累。
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顾湘不敢再看那张美好的睡颜。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来。
他缓缓地蹲下身,将头埋在膝盖里,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肩膀小幅度地颤抖。
巨大的狂喜和同样巨大的愧疚,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疯狂地冲撞、撕扯,几乎要将顾湘整个人都撕成两半。
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