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救的女孩被迅速送往医院,诊断为严重脱水、营养不良和极度精神创伤。她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除了手腕被捆绑的淤痕,这印证了凶手的模式:他追求的是精神上的掌控和那种扭曲的“完美”仪式,而非单纯的□□施虐。
司编年安排了两名女警和一名心理医生在医院守候,等待女孩情况稳定后进行询问。同时,技术队对三号仓库进行了彻夜勘查,那块暗红色绒布、散落的金箔糖纸、血迹和栗色长发被紧急送回市局检验。
回到市局,已是深夜。分析室的灯光亮得刺眼。蔺才离没有离开,他站在白板前,上面现在贴上了第三张照片——获救女孩惊恐万状的脸(由医院提供用于身份确认),旁边标注着临时代号“幸存者A”,以及现场发现的栗色长发和未知血迹的照片。
“现场发现的头发和血迹,DNA比对需要时间。”技术队的小陈汇报着初步结果,“但可以确认,不属于苏晓雯、林妙以及幸存者A。我们可能还有未被发现的受害者。”
又一个沉重的砝码压上天平。凶手的犯罪史可能比他们已知的更久、更黑暗。
司编年揉了揉眉心,看向蔺才离:“幸存者A的口供是关键。”
蔺才离的视线落在“幸存者A”的照片上,眼神专注得像要穿透影像,直抵那个女孩受创的内心。“嗯。”他应了一声,“她看到的,是过程的开始。”
不同于已经冰冷的终结,幸存者A见证了凶手准备“作品”的前奏。
第二天上午,医院传来消息,幸存者A的情绪在镇静剂和心理干预下初步稳定,可以尝试进行有限度的询问。司编年和蔺才离立刻赶往医院。
为了避免二次创伤,询问在病房旁的小会议室进行,由心理医生陪同,司编年主问,蔺才离通过单向玻璃观察。女孩名叫周雨,十九岁,是一名美术学院的学生,主修油画,失踪于一周前,在去写生的路上。
她脸色苍白,身体单薄,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更显脆弱。双手紧紧捧着一杯热水,指节泛白。
“周雨,我们是警察。”司编年的声音放得异常低沉和缓,“你很安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抓住那个伤害你的人。”
周雨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嘴唇微微颤抖。
“你能告诉我们,他对你做了什么吗?或者,你看到了什么?”司编年引导着。
“……黑…黑色的车……”周雨的声音细若游丝,“他…他从后面捂住我的嘴……很刺鼻的味道……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很暗的地方……有……有红布……”她提到红布时,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
“他……他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司编年追问。
周雨努力回想,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看不清……他总是戴着帽子……口罩……声音……声音很低沉……他……他给我糖吃……”
糖!
司编年和单向玻璃后的蔺才离同时精神一凛。
“什么样的糖?”
“……金色的……亮晶晶的纸包着的……很甜……但他逼我吃……”周雨的眼泪涌了出来,“他说……吃了才能变得‘完美’……才能成为他的‘收藏’……”
扭曲的仪式感再次凸显。糖不仅是标记,似乎还被他赋予了某种“净化”或“转化”的象征意义。
“他还说了什么?关于‘收藏’,或者别的女孩?”司编年尽量让语气平稳。
周雨剧烈地摇头,呼吸急促起来:“……他……他对着一个旧箱子说话……里面……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反光……他拿出一个……一个小画架……很小的那种……金属的……放在我面前……说……说下一个就是我……”
小画架!金属的!
司编年立刻联想到林妙手中的芭蕾舞鞋挂坠。苏晓雯是舞者,对应芭蕾舞鞋;周雨是学油画的,对应微型画架。凶手的“对应收集”规则得到了可怕的证实。
“箱子!什么样的箱子?你还记得有什么特征吗?”司编年抓住这个关键细节。
周雨努力平复呼吸:“……棕色的……皮质的……有点旧……角上……角上好像有个磕碰的痕迹……他……他很宝贝那个箱子……”
棕色皮质旧箱,角有磕碰。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物证线索。
“还有吗?关于地点,或者他可能提到的地方?”
周雨茫然地摇头:“……没有……只有黑……和红布……还有……他的糖……”
询问不能再继续了,周雨的情绪已接近崩溃。司编年示意心理医生介入安抚。
他走出会议室,蔺才离也从观察室出来,两人在走廊尽头汇合。
“箱子是关键。”司编年沉声道,“是他的‘收藏库’,也是他的精神寄托。”
“嗯。”蔺才离眼神深邃,“皮质,旧,有损伤。可能具有个人历史意义。来源……或许与他的过去,他的‘艺术执念’根源有关。”
“排查旧物店、二手市场,尤其是经营年限长的,寻找符合特征的皮质箱。同时,根据周雨的描述,更新凶手画像:可能拥有车辆,熟悉城北工业区,具备使用麻醉剂的能力,储存大量特定金箔糖,并且——”司编年顿了顿,“拥有一个用于存放‘对应物’的棕色皮质箱。”
新的指令迅速下发。调查范围进一步收窄,目标更加清晰。
然而,就在警方紧锣密鼓地围绕新线索展开调查时,当天傍晚,坏消息再次传来。
距离城北工业区约十公里外的一个新建成的、尚未正式开放的城市公园景观湖边,发现了一具女尸。
同样的年轻女性。
同样的机械性窒息致死,颈部勒痕。
同样的死后利刃切割。
同样的双手交叠腹部。
而这一次,她的掌心中,端放着一个微缩的、黄铜材质的调色盘,里面甚至用凝固的颜料点出了红黄蓝三原色。
在她的口腔里,依旧是一张折叠整齐的金箔糖纸。
死亡时间,经法医初步判断,就在周雨被解救后的十二小时内。
凶手在警方找到他的“舞台”,救出他的“预备作品”后,迅速完成了另一件“作品”。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嘲弄,也是一种宣告:他的剧本,不会因警方的介入而停止。
新的受害者身份很快核实:吴菲菲,二十岁,音乐学院民乐系,主修古筝。
“收藏”在继续。舞蹈(芭蕾舞鞋)、音乐-西洋乐(小提琴?虽未直接对应,但林妙是弦乐手,或可归入广义音乐范畴)、绘画(调色盘)、音乐-民乐(古筝)。凶手的“艺术收集”范畴在细化,他的欲望版图在扩张。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令人窒息。凶手的猖獗和高效,让整个刑侦支队笼罩在失败的阴霾中。
司编年站在最新的现场照片前,吴菲菲年轻的生命凝固在冰冷的影像里,那个黄铜调色盘刺眼地躺在她的掌心。他的拳头紧紧握起,指骨发出咯咯的轻响。
蔺才离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看着白板上新增的悲剧。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下颚线绷得很紧。
“他在加速。”蔺才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分析,“我们的靠近,刺激了他。他在用新的‘作品’证明他的掌控力。”
司编年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怒火和无力感几乎要冲破那惯常的冷静外壳。但他对上蔺才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那翻涌的情绪又被强行摁了回去。
蔺才离的眼神里没有安慰,没有共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和专注。那眼神在说:愤怒无用,唯有抓住他。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还有一种只有他们能懂的、在绝境中相互锚定的沉重。
“嗯。”司编年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却重新注入了力量。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冷硬:“重点排查二手物品交易记录,尤其是皮质箱子。扩大金箔糖的排查范围,包括网络销售渠道。重新梳理所有受害者的活动轨迹,寻找凶手可能尾随或观察的地点模式!”
命令一道道发出。夜幕再次降临,刑侦支队的灯光彻夜未熄。
在整理吴菲菲遗物和调查其社会关系时,一个细微的线索浮出水面:她的同学提到,吴菲菲失踪前幾天,曾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老字号“怀旧杂货铺”门口,与一个拿着棕色纸袋的男人短暂交谈过,当时没太在意。
“怀旧杂货铺”……司编年看着这个店名,又想起那个棕色的、有磕碰的皮箱。
一条模糊的线,似乎正在黑暗中隐隐浮现。
“怀旧杂货铺”位于城南一条即将拆迁的老街上,门脸不大,木质招牌上的漆字已斑驳脱落。店内拥挤不堪,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物件,从泛黄的书刊、锈蚀的钟表到款式过时的家具,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尘埃气味。
司编年和蔺才离带着几名便衣警员赶到时,店主——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出示证件后,司编年直接拿出了那个棕色皮箱的模拟画像(根据周雨的描述由画像师绘制)。“老板,见过这个箱子吗?”
老人推了推眼镜,凑近仔细看了半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啧……有点眼熟……”他嘟囔着,转身在身后堆积如山的账本里翻找起来。“好像……前阵子是有人来卖过这么个箱子,旧皮箱,角上还磕坏了一块。”
司编年和蔺才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锐光。
“卖箱子的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的事?”司编年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稍快。
“记不太清喽……”老人慢悠悠地翻着本子,“就是个男的,不高不矮,戴着顶帽子,捂得挺严实……时间嘛……”他手指在一个模糊的记录上点了点,“大概……一个来月前?”
“有监控吗?”
老人苦笑着一指角落里一个布满蛛网的、早已失效的摄像头:“早坏了,就是个摆设。”
线索似乎又要断了。但蔺才离的视线却落在了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玻璃罐里。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旧式糖果,其中赫然就有那种金箔纸包裹的糖果。
“这糖,”蔺才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老人的目光转了过来,“一直有卖?”
“哦,这个啊,”老人拿起罐子,“老牌子了,没什么人买,就剩下这些存货了。”
“一个月前,卖箱子那个人,买过这种糖吗?”司编年立刻跟上追问。
老人皱着眉,努力回想:“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买过?买了不少,把我这儿剩下的半罐子都快包圆了。当时我还觉得奇怪,这年头年轻人谁还吃这个……”
卖箱子,同时大量购买特定金箔糖。时间和行为都高度吻合。
“他还有没有卖或者买别的东西?”司编年追问,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老人又想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真记不清了,每天人来人往的……”
离开杂货铺,虽然没能获得凶手的直接影像或身份信息,但两条关键线索——皮箱和金箔糖——在此交汇,确认了方向无误。凶手在一个月前,在此处处理了可能具有个人意义的皮箱(原因未知),并购买了作案用的“标记”物。
“他丢弃了皮箱……”蔺才离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老街景象,忽然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