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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龙游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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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得那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是阻止眼前人踏入地狱深渊的唯一屏障。

“陛下!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出去啊!”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嚎啕大哭,完全失了平日里的沉稳和冷静,更像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灾难彻底吓坏了、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堤坝……堤坝全垮了!外面……外面全是水!好大的水!人都……人都被冲走了!大牛……阿木……李师傅……他们……他们都没了!都没了啊!!”他语无伦次,涕泪交加,巨大的悲痛和亲眼目睹生命如草芥般消逝的恐惧,彻底击垮了这个连日来一直强撑着的年轻人。

他出身商贾之家,或许精于算计权衡,或许心怀一腔热血抱负,但何曾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如此惨烈、如此轻易、如此大规模的生死幻灭。

那种在天地伟力面前,个体生命脆弱如尘埃的无力感和绝望感,让他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疯狂。

不能让陛下出去。

不能让他去送死,陛下若是没了,这姑苏城,这江南道,他秦卿许……他所认知的一切,就真的彻底完了,他不敢想象那后果。

云初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到近乎失控的反应弄得一怔。

他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狼狈不堪、哭得浑身颤抖、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的秦卿许,看着他那只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死死拽着自己衣袍的手,再看向他怀中那个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啜泣的娃娃。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冰冷的锐利和决绝稍稍褪去,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一丝极浅的动容。

但他看起来却没有丝毫动摇。

他微微弯下腰,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动了他内腑的伤势,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伸出的手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没有去扶起秦卿许,而是用指尖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拍开了那只死死攥着他衣袍下摆的手。

“秦卿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稳稳地压过了门外洪水的咆哮和秦卿许那崩溃的哭声。

秦卿许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他抬起泪眼模糊布满血丝的脸,怔怔又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

云初见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竟燃起一丝近乎桀骜的、属于少年人的张扬光芒,这光芒与他病弱苍白的容颜形成一种奇异的、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浅却带着无尽锋芒的弧度,那神态竟与秦卿许曾经在某个隐秘角落见过的、那幅名为潜龙在渊的图中,红衣烈马的少年身影隐隐重合。

“江南道的天意?”他重复了一遍秦卿许话语里隐含的绝望词眼,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傲然。

“呵。”他极轻地嗤笑一声,目光如电。

“它还能大得过朕?”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仿佛穿透了破碎的门板,投向外面的滔天洪水,投向那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苍穹,更投向了他无法看见、却始终存在于他肩头的、万里江山的重量。

“朕十七岁。”他的声音渐渐扬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仿佛能击碎一切阴霾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便坐上了这普天之下的龙椅。”

“十八岁。”他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凛然的霸气。

“便敢御驾亲征,直抵北疆!在万军阵前,与匈奴单于对垒!”

“朕的剑下,斩落的不止是犯边作乱、凶悍无比的匈奴骑兵的首级,还有朝中结党营私、蠹国害民的蛀虫,郡县兴风作浪、鱼肉百姓的魑魅魍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秦卿许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能穿透灵魂的审视:“连这万里江山,百万黎民之心,朕都镇得住,都敢去争,都敢去守!”

他向前踏出一步,虽只一步,那股睥睨天下、逆天而行的强悍气势却陡然攀升,如同实质的山岳,逼得跪在冰冷洪水中的秦卿许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仿佛无法承受其重。

“还怕它区区洪水不成?”

他几乎是喝问而出,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雷霆炸响,在这风雨飘摇、洪水肆虐、绝望弥漫的绝境之中,竟硬生生激荡起一股令人心折、热血沸腾的豪情与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秦卿许彻底呆住了。

他跪在冰冷刺骨的水里,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周身伤口的疼痛,只是仰着头,傻傻地、近乎痴迷地看着眼前这个玄衣墨裘又傲骨铮铮,在绝境中爆发出惊天光芒的年轻帝王。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深刻地认识到,那袭庄重龙袍之下,这个名为云初见的少年帝王,骨子里流淌的究竟是何种骄傲不屈、敢于与天地争锋的强悍血液。

他所依仗的不仅仅是那至高无上的帝王身份,更是他自身那份坚不可摧、睥睨一切的强大意志。

云初见不再看他,目光扫过一旁同样被这番话语震撼得忘了哭泣、呆呆望着他的林大夫和初霁,最后定格在门外那片依旧汹涌咆哮的浑黄浊浪上。

“林大夫,初霁。”他淡淡吩咐了一句,语气已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照顾好这孩子。”

然后他毅然转身,墨色大裘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卷起冰冷的水珠。

他再无丝毫犹豫一步便踏入了那齐膝深、冰冷浑浊、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洪水之中。

洪水瞬间浸湿了他玄色的裤管和衣摆,冰冷刺骨,但他挺拔的身躯如同定海神针,稳稳地立于激流之中,没有丝毫晃动。

他握紧了手中的乌沉短剑,目光如炬,朝着城中灾情最重、哭喊声最密集、最需要希望的方向,一步步,坚定地、毫无畏惧地走去。

背影孤直决绝,却仿佛以一己之力撑起了这片即将彻底倾塌的绝望天空。

秦卿许跪在原地,冰冷的洪水浸泡着他的膝盖,但他却感觉不到寒意。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迷蒙的雨幕和水汽之中,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恐惧、震撼、羞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悸动,交织在一起,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灵魂。

他猛地抬手,用沾满泥污的袖子,狠狠地、近乎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水、雨水和泥水。然后,他抱紧怀里似乎被刚才那番气势震慑住、暂时停止了哭泣的娃娃,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冰冷的水中站了起来。

膝盖因为久跪和寒冷而麻木刺痛,但他浑不在意。

他现在只知道,那个人去了。

那个如同烈日般驱散他心中阴霾的人,走向了最危险的地方。

他必须跟上。

必须。

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还是十死无生的绝境,他都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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