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疑惑、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在他们被灾难折磨得麻木的脸上闪过。
真的是陛下?
那个此刻应该远在京城安全之地的皇帝?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云初见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看向那些认出他的人,他的目光依旧坚定地望着文昌阁的方向。
但他低头思索一会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又微微抬起手朝着那些愣在原地的百姓极其轻微地挥了一下,示意他们继续去做该做的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
那扛麻袋的汉子猛地回过神来,眼圈瞬间红了,他大吼一声,不是对皇帝,而是对周围的同伴:“看什么看!陛下都来了!还不快干活!堵住口子!别让水淹了陛下!”
“陛下万岁!”不知是谁,带着哭腔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陛下万岁!”
“万岁!”
呼喊声起初零星,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如同沉闷的雷声,滚过风雨交加的姑苏城。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泥泞不堪的积水中,不顾污秽,向着那个在风雨中艰难前行的身影叩首。
他们的脸上,泪水混合着雨水纵横流淌,那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支柱的激动。
远在京城的陛下没有抛弃他们。
皇帝来了!就在他们中间!和他们一样承受着这狂风暴雨!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传递开去。
当云初见终于来到文昌阁下时,眼前是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百姓,从阁内一直蔓延到外面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翘首以盼,无数双眼睛,饱含着期盼、激动、委屈、痛苦,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文昌阁的地势稍高,但积水也已没过脚面。
秦卿许和林大夫想要搀扶云初见登上高处,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冰冷的积水中,站在万千子民面前。
风雨无情地抽打着他单薄的身躯,他需要极力稳住身形,才能不被风吹倒。
他的脸色在昏沉的天光下白得如同玉雕,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任谁都能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他缓缓抬起手。
所有的喧哗、哭泣、呼喊,在这一刻瞬间静止。
只剩下风雨声和洪水滔天的怒吼。
万千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云初见开口了。
他的声音因为虚弱和风寒而嘶哑不堪,甚至需要竭尽全力才能让声音穿透风雨,传入尽可能多的人的耳中。
每一个字,都仿佛耗损着他本就不多的生命。
“朕的子民们。”
仅仅五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朕,来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安抚,只有最直接、最沉重的宣告。
“朕,与你们同在。”
他环视着下方无数张饱经苦难的面孔,目光沉痛而坚定。
“天降灾厄,洪水无情,吞噬家园,夺我亲族……此痛锥心刺骨,朕,感同身受。”
他的声音带着真挚的悲悯,让无数百姓瞬间泪如雨下。
“贪官污吏,欺上瞒下,蛀空堤坝,弃城而逃……此罪,罄竹难书,朕,绝不姑息!”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冰冷的杀意,让在场那些尚未被揪出的、混在人群中的小吏们胆战心惊。
“然,当下首要,是活下来!”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沉静而有力,扫过每一个人。
“朝廷的粮草、药材、舟船,已在路上!朕已下死令,昼夜兼程,不日即达!”
“朕需要你们,与朕一同,守住姑苏!”
“青壮者,随官兵加固堤防,堵塞豁口,巡查险情!”
“熟知水性者,驾舟救援被困之人!”
“妇孺老弱,相互扶持,听从安排,转移至安全高处!”
“有粮出粮,有力出力,有技献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尽管嘶哑,却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
“朕,云氏第二十三代孙云初见,在此立誓。”
“洪水不退,朕不离姑苏!”
“灾民不安,朕不返京城!”
“此间事了,贪官污吏,有一个算一个,朕必严惩不贷,以慰亡魂,以正国法!”
“这江南道,是朕的江南道,更是你们的江南道!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形摇摇欲坠,嘴角再次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在苍白的面容上刺眼无比。
“陛下!”百姓中发出惊恐的呼声。
秦卿许和林大夫急忙上前搀扶。
云初见却再次推开他们,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挺直了脊梁,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现在,告诉朕。”
“尔等,可愿信朕?”
“可愿随朕,共度此劫?”
短暂的寂静之后。
“愿意!”
“我们愿意!”
“誓死追随陛下!”
“万岁!万岁!万岁!”
排山倒海的呼喊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流,猛然爆发开来,声震四野,竟然一时间压过了风雨的咆哮。
无数人激动地磕头,无数人相拥而泣,无数人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皇帝没有骗他们,皇帝就在他们眼前,病成这样都没有离开,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放弃。
秦卿许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在风雨中仿佛随时会倒下却以一己之力重新凝聚起破碎民心的身影眼眶灼热,胸腔被一种澎湃的情绪填满。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草民秦卿许,誓死护卫陛下,护卫姑苏!愿随陛下,共抗天灾!”
“誓死追随陛下!”更多的青壮年被感染,纷纷怒吼起来。
云初见看着下方被重新点燃斗志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焕发出的生机,那苍白至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慰藉之色。
他做到了。
然而,这已是他的极限。
强撑的意志一旦达到目标,身体积累的伤势和毒素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反噬而来。
他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迅速远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陛下!”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听到的,是秦卿许和林大夫惊恐的呼喊,以及身后,那万千百姓发出更加焦灼和悲怆的惊呼声。
风雨依旧,但他的出现,已如同撕裂黑暗的一道闪电,为这座濒死的城池,带来了第一缕挣扎求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