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充盈着笑声的空气,此刻凝结成沉重的冰,沉沉地压在秦卿许心头。
他看见云初见仰起头,对着那轮被短暂欢笑所遗忘的孤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冰凉的月光也吸进肺腑。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不复片刻前的清朗愉悦,也褪去了帝王惯常的平静沉稳,裹上了一层极力压抑却依旧洇出裂隙的潮意。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闷闷地从他喉咙深处传来:“时辰……不早了。”
云初见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
“初霁……”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异常温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负荷的重量。
“初霁一个人……在客栈。”
他没说完,但催促之意已如鼓点般敲打在秦卿许的心上。
“陛下?”秦卿许试探地开口,心悬到了嗓子眼,既为刚才自己看呆了的失态而羞窘,更为眼前帝王这极其反常的情绪陡转而担忧。
“走。”云初见只挤出一个字,声音里的哑意更重了一分。
他不再看天,也不再看秦卿许,径直迈开脚步,朝着不远处的客栈走去。
方才支撑着他放肆大笑的墙壁,似乎也失去了依凭的力量。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在清冷的月光下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单薄与寂寥,步履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急于逃离某个无形的漩涡。
秦卿许压下心头翻涌的无数疑问和那份还未散尽的灼热悸动,连忙跟上。
这次,他不敢再落后半步,几乎是紧贴着云初见的身影,沉默地守护在他身后。
月影依旧婆娑,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却显得格外沉闷,每一步都踏在凝结的空气中。
回到客栈小院,掌柜的早已睡去,只有廊下几盏未灭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
寂静更深了,衬得两人踏入院门的脚步声格外突兀。
云初见没有片刻停顿,甚至没有再看秦卿许一眼,径直走向初霁居住的那间厢房。他伸手推门,动作快而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房门无声地滑开。
室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跃,将昏黄的光线吝啬地铺洒开来。一切似乎都沉浸在安宁之中。
云初见的身影在门口顿了一瞬,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房间角落那张小小的床铺。
只见薄薄的锦被下,小小的人儿蜷缩成一团,背对着门口,呼吸均匀绵长,一头柔软的黑发铺散在枕上,看样子睡得正熟。
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如同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
秦卿许也跟了进来,轻轻合上门,目光同样被熟睡的小女孩吸引。
那小小的、安恬的身影,莫名地安抚了他一路上的心慌意乱。
云初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径直走到床边,动作极轻地俯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开黏在初霁脸颊边的几缕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方才月下的失控大笑与此刻的静默守护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他就这样在床沿坐了下来,背对着秦卿许和门口的方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安睡的孩子。
没有言语,没有命令,只是无声地守护。
秦卿许默默地站在门口阴影处,看着这一幕。
帝王的沉默如同坚实的壁垒,将他隔绝在外。
他心中百味杂陈,今晚的每一幕都太过冲击。
月下失控的看呆,帝王罕见的大笑,骤然而至的沉默与哽咽,还有此刻无声的守护。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和淡淡的羡慕。
他悄悄地走到墙角的面盆架旁,那里放着一盆干净的清水。
他轻手轻脚地取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的干净布巾,浸湿、拧干,打算自己也简单擦洗一下,拂去这一晚的风尘与心乱,然后找地铺躺下。
既然初霁安睡,陛下又守在此处,自己不便打扰,能休息片刻也好。
就在他将湿冷的布巾覆上脸颊,试图让那躁动的热度降下去一些时。
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又清晰含着某种不安和委屈的、细细软软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那张小床上响起。
“哥……哥哥?”
秦卿许动作猛地顿住,湿布巾还贴在脸上,心头一跳。
睡在里侧的小家伙竟然醒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床边背对着他的云初见。
只见帝王的身影依旧稳坐在床沿,脊背挺直,没有回头,只是放在初霁身侧锦被上的那只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
秦卿许连忙拿下脸上的布巾,放轻脚步走近床边,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平静,带着安抚:“初霁醒了?是渴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他注意到小女孩枕着的地方湿了一小片,心头更软。
“还是做噩梦了?”
床内侧的小家伙已经自己翻过了身,面朝着秦卿许的方向。
她没有起身,只是裹着被子,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湿漉漉地睁着,像蒙着一层薄雾的琉璃,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水汽,显然是刚刚哭过。
那双澄澈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刚睡醒的迷蒙,但更深处却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清醒和执拗。
她没有回答秦卿许关于喝水的问题。
她的目光在秦卿许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直直地、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那个坐在床沿、背对着她的那个玄色身影上。
那个她一直唤作漂亮哥哥的人。
小小的嘴唇抿了抿,似乎在积蓄着什么。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细微地噼啪一声。
终于,初霁小小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带着睡醒后特有的沙哑,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针般刺入空气。
“哥哥……”她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依旧望着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努力让发音清晰些。
“漂亮哥哥……是不是皇帝呀?”
如同平地惊雷炸响。
秦卿许只觉得头皮一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间涌上头顶又急速褪去。
她怎么会知道,他猛地看向云初见的背影,那背影在初霁话音落下的瞬间,变得极其僵硬。
仿佛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冻结。
初霁没有得到立刻的回答,她似乎也不期待秦卿许的回答。
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在问出第一个问题后,非但没有澄清,反而更迅速地弥漫上更大的水光,一层更浓重的委屈和悲伤如同决堤的河水,汹涌而出。
小鼻子用力地抽噎了一下,豆大的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一颗接一颗,滚烫地顺着她柔软的脸颊流淌下来,落在枕头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她的声音,带着七岁孩童无法理解的痛苦、绝望和控诉,终于尖锐地、清晰地抛出了第二根致命的刺。
“那……”大大的眼泪不停地滚落,小小的身体在哽咽中颤抖。
“那漂亮哥哥为什么不救救……救救我的爹爹呀?”
这稚嫩的、饱含血泪的质问,像一个带着倒刺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这片凝固的死寂之上。
秦卿许倒抽一口凉气,手脚冰凉,完全失去了应对的能力,只能震惊而无措地看着床上那个泪流满面的孩子。
时间仿佛停滞了。油灯摇曳的光影在墙壁上拉出张牙舞爪的扭曲图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个始终背对着他们,如同磐石般沉默的玄色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云初见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身。
昏黄的灯火跳跃着,照亮了他一半的脸庞。
秦卿许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没有愤怒,没有威严,没有惯常的深不见底。
那是一张被无尽疲惫、无边愧疚以及某种仿佛被凌迟般的痛楚深深撕裂的脸。
方才月下畅快大笑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浓重的、化不开的灰败。
他紧抿的薄唇失了血色,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而最刺目的,是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了星光,没有了月华,也没有了帝王深沉的情绪。
只有一片彻底的空茫与荒芜。
他看着初霁,看着那双蓄满泪水、满怀不解和痛恨的眼睛,嘴唇翕合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发出。
只有那灯影之下,他眼中破碎的光,和喉间艰难的吞咽动作,泄露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