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需要带回去的了。”
就在薛持以为谈话就此结束时,沈月娘却再次开口,“薛持,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薛持一听拜托,头皮就有点发麻,感觉麻烦又要上身,但看着对方清澈却坚定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道:“你先说说什么事。”
沈月娘注视着他,一字一句恳求道:“你能不能,帮我记着他?”
这句话一出口,薛持瞬间就明白了她所有的未尽之意。
这世上,神明需要供奉,需要信仰,需要香火。
换句最直白的话说,神明需要被人记住。
这世上有着鼎盛香火的神明,却也有随着时间流逝再无供奉的神了。
没有人记着的神,没有了传说和信仰支撑的神,就如同无根之水,无本之木,终将彻底消散,被世界遗忘,像是从未存在过。
柳允之是这座古老回春桥的桥神,而这座桥,已是这座城市最后一座还有神明栖身的桥了。
沈月娘是知晓这一切的,她比谁都清楚柳允之面临的处境,她无法再回去,也无法再为他做什么,她唯一能想到,最后能为他争取的,就是找一个或许能长久活下去,并且与那个世界还有联系的人来记住他。
记住他的存在,记住这座桥曾有过一位神明。
这份记住本身,就是一份香火。
薛持想到了柳小蛇,这世上怕被忘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既然他能够记得柳小蛇,再记一个柳允之又何妨呢?
所以薛持答应了下来,见到对方答应了自己这个请求,沈月娘眉头的愁云明显消散了不少。
薛持看着沈月娘,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疑惑:“我听林允之说你对他有恩?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听到这个问题,沈月娘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怀念的神情,她轻轻回答道:“不,实际上,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恩情,恰恰相反,是他救了我。”
“当年……我命格特殊,是天道不容,亲缘极浅,生来父母双亡,自己也是疾病缠身,仿佛这世间的福气与我半点不沾边。”
薛持心中一动,想起了孔白曾评价沈月娘的话。
她的命不是差,而是太好了,盛世出皇命,这种命格在如今的太平盛世反而难容,唯有入道修行才可能争得一线生机。可她偏偏没有,她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孔白那家光怪陆离的杂货店看了三十年的门,硬是过完了一生,沈月娘也算是他的前辈,所以薛持确实一直很好奇,她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沈月娘继续说了下去,“那年我病得厉害,觉得活着太累,太没意思,浑浑噩噩就走到了回春桥。当时确实是一心寻死的。”
“我爬上桥栏,往下看那冰冷的河水。就在我准备跳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允之……那时候他还是个更小,更模糊的影子,急得在桥头直蹦,围着我打转,拼命地摆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别跳’、‘水冷’、‘不值得’……他大概以为我像其他寻短见的人一样,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
“可他没想到,”沈月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天生就有一点微末的天眼,虽然后来没怎么修炼,但那时,模模糊糊地,我能看见他,也能听见他焦急的声音。”
“他劝人的话其实很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说什么活着总有好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么着急,那么努力地想拦住我的样子,我忽然就不想死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我当时心底深处,还是想活着的吧,只是缺了一个拉住我的理由。而他,恰好出现了。”
“后来,我常常去回春桥找他聊天。我们聊了很多很多……他告诉我,他是这座桥的桥神,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记得要祭祀桥神了,信徒寥寥,香火几乎断绝。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存在多久,或许哪一天,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就悄悄地消失了。”
沈月娘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当时听了,心里很难过。我就对他说……”
“‘没关系,如果他们都不记得你了,那我来做你的信徒。我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