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薛持脸上那瞬间闪过的惊惧太过明显,孔白冷笑了一声。
“慌什么?”
他上下扫了薛持一眼,“就你这破命格,暂时还不用怕阴间那点规矩收你。”
“你那身凤凰心火,虽然不多,但护着你在下面走一段死不了。别磨蹭,误了时辰,或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恶鬼当成点心叼了去,那才真是笑话。”
孔白径直走向桥边那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头的老柳树。柳条低垂,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是无声招引着过往的魂灵。
他伸出手,指尖在众多柳叶中轻轻一捻,取下了一片叶子。
他捏着那枚柳叶,转向薛持,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知道这桥,为什么叫‘回春’吗?”
薛持被问得一愣,老实摇头。一座桥的名字而已,或许有什么典故,或许只是当年修建者随口起的吉利用意,他一个讨生活的,哪里会知道这个。
孔白也没指望他知道,他的目光投向桥下黝黑缓流的河水,语气平淡道:“冬去春来,枯木逢生,是为回春。这桥下之水,看似死寂,实则暗通着一点生机流转的旧意,是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阴阳路了。”
所谓阴阳路,连接着生者与死者的通道。
这里既是死者通往阳间的道路,也是死者离去的路。
说着,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枚柳叶便从他指尖飘落,打着旋儿,朝着河面坠去。
诡异的是,那柳叶并未如常理般漂浮在水面,而是在触碰到水波的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向下一扯,紧接着,幽暗的水光荡漾开来,那枚小小的柳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变厚、变长。
眨眼之间,这片柳叶化作了一艘仅容一人乘坐的小舟,稳稳地停泊在河面上,船身泛着一种湿润而柔韧的青色光泽,仿佛仍有生命。
“上去吧。”孔白的声音将薛持从惊愕中拉回。
薛持看着那艘无桨无帆、凭空出现的小船,又看看空荡荡的四周和深不见底的河水,喉结滑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就,就这么上去?不用……上柱香什么的?”他记得老一辈人过桥祭神,似乎都有这个规矩。
孔白闻言,倒是难得正眼瞧了他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算你还有点常识。”
他像是早有准备,从他那件看起来空空如也的黑色风衣里一摸,竟真的取出了三支细长的香来,递到薛持面前。
那香似乎与寻常庙里卖的不同,颜色更深,几乎近黑,散发着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
这香肯定贵,肯定不是自己那淘宝九块九包邮的货色。
薛持接过香,孔白又拿了打火机出来,幽蓝的火苗凑近香头。
嗤的一声。
三支香被同时点燃,却没有明亮的火星,只有三点暗红色的光晕在香头缓慢燃起,升起的三缕烟气也非寻常的灰白,而是呈现出一种发黑的青烟,它们并不向上飘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缠绕下沉。
香被点燃的瞬间,薛持猛地打了个寒颤。
周遭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好几度,一种沉重感和阴冷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原本只是寂静的河岸,此刻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睁开,无声地、贪婪地窥视着这一点突如其来的“供奉”。
他被一种毛骨悚然的被注视感紧紧包裹,脊背阵阵发凉。他明白了,这种无主的“无名香”,招来的绝不是什么正神,而是游荡在附近,饥渴了不知多久的幽魂野鬼。
而在那青黑色的烟雾缭绕中,孔白静静开口,他的声音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缥缈的寒意:“从前人过桥,知险知敬,总要备下香烛纸马,到桥头焚香烧金,祭祀桥神,感谢庇佑,祈求一路平安。”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桥洞和远处霓虹闪烁的高楼,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落寞:“可现在,桥越修越多,越修越牢,人过桥,只觉得理所当然,谁还记得桥下或许有位神明,需要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感念?”
“这座回春桥,是这座城市里,最后一座还有桥神栖身的桥了。”
薛持握着那三支冰凉的香,听着孔白的话,看着眼前这寂寥的景象,心头也不由自主地漫上一股酸涩。
是啊,最后的桥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