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当好一个丈夫,做好一个父亲的角色。人类的种种责任,都要比他认知的来的要复杂,郭成秀一睡觉,他就会偷偷的开始起床,点着煤油灯,学起人类的知识。
他看过拗口的文章,跟着人也一点点学来种田插秧,笨拙的冶过铁,还挖过防空洞。
可是每天的时间都不够多,他把每分钟都拆开了,碾碎了去用,要学更多的东西去照顾这个陌生的家庭,去照顾这个对他有恩的女人。
后来,郭成秀开始老了,孩子也都成人。在灯光下,柳小蛇替人拔下了第一根白发,她坐在床边,手心里躺着那根银白色的头发,说道:“我要是老了怎么办?”
柳小蛇不讲话,他牵过人的手,在她展开的手心里,用指尖写道:还有我陪你。
郭成秀愣了一下,万千的话语都咽下了肚,化成两行泪。
她说自己开心。
开心怎么能用哭呢?柳小蛇歪着头觉得不解,他熟络的抱住文秀,下巴搁在她的发顶,琢磨不明白。
之后,柳小蛇开始学着变老。他不再能轻易的抗起一袋米爬三楼,他会坐在床边让文秀给他拔白头发,脸上攀上更多的皱纹,他还见证了两个孩子成家。日子似乎在往好走,但是柳小蛇知道不是。
他终究是小妖,维持人形会耗费太多妖气,更何况这不是他原本的模样。
他们在第一个孙女的出生之后,就申请搬到了新的职工楼里,三楼,这一层也只有三户人家,跟以前的筒子楼不一样了。
当天夜里,柳小蛇看着床上睡着的郭文秀,头回化作原型,他已经没有余力长时间维持人形,他选择在夜晚出去修行。
所谓吸收日月精华实际上很难,日月是极其纯粹的东西,普通的妖怪能炼化一点也是不易。
柳小蛇只是一只因为有幸听过修者讲道而开窍的菜花蛇而已,日月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他依旧是按笨办法来,吐息。
柳小蛇逐渐一路都是懵懵懂懂,他被点通却入门无法,白纸一张全是靠着机缘巧合走到今天,唯一知道的也只有吐息会让自己妖力有所恢复。
像是讨封,与修炼成人也不过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至于妖力该怎么用,这又是类似于一种说不明的本能。他热衷于听民间传闻,传闻里掺杂了许多精怪的修炼办法与忌讳,有的却有几分迹可循,有的却只是胡乱编造。
他捉老鼠,吃害虫。有次甚至还从池塘里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柳小蛇救人只是一念之间,它驮着惊慌失措的孩童到岸边,在他以为会被吃掉的时候迅速游走到那片芦苇荡里,时间一长,它竟然感受到了供奉之力。
郭文秀与他扯家常的时候曾经提到这件事,说这楼里好像有个柳蛇,当时柳小蛇还有点迷茫,这楼里什么时候还有别的蛇?直到往后走,才猛然发现,这所谓的家仙就是自己。
有了供奉,日子要比从前好过的多,他不必为了维持人形而暗自奔波,只是有得必有失,他从人那里得到多少供奉,就要付出多少力气去庇佑这栋楼的居民。
可是日子终究往好的走,柳小蛇心里还是满足的。福祸相依,福到头就是祸,第一个祸就是老二病了。
老二大名李建华,这病来如山倒,一时间整个家都乱了套,卫生所医院都在跑,可是这人就日渐憔悴,人病了不碍事,碍事的是,压根查不出来得了什么病,李建华还有一对子女,生活担子就全压在他老婆身上。
柳小蛇也去看望了几次,那个喊他父亲的男人,现在面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郭文秀拽着他的手,捏的生疼。
在屋外还宽慰着老二的媳妇翠凤别担心,老二身体底好,能熬的过来,回家却是刚合了房门,就抵着柳小蛇的肩头哭。
“老二怎么就这么命苦呢?”她哭着,呜呜咽咽道出了这番话。柳小蛇心说是,人怎么就那么苦呢?
他是妖,所以能看出来一点门路,郭文秀可以安慰他们说老二会没事,但是柳小蛇知道没用,李建华这一关很难过。
那天他们又去看望老二,老二出声支走了文秀跟老婆,关上门冲柳小蛇哀求说道:“爹,我要是死了,帮我照顾好他们娘几个成吗?”
他声音没有以往的底气,话讲出来的都是颤的,大男人还是在生死这一关上没了勇气。
“我不是怕死,我就怕我死了,翠凤过不下去啊,孩子都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