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薛年年才又听到面前的人说:
“如果是这种事,下次直接让我去找你。”
“……啊?”薛年年愣了一下,“可,可以吗?”
“嗯。”
大概是因为刚醒就看到了她。
肖序觉得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清醒。
薛年年的表情根本就藏不住心事。
他看她之前不管不顾地,感冒刚好一些就跑来找他,还以为她“恋爱脑”发作了。
只要不是让他,今晚就去把她的告白对象绑过来,其他都是小事。
“聊人生?”肖序沉声确认了一遍。
薛年年看他似乎并不抗拒,莫名有点兴奋了起来,她兴致勃勃地侧过身,从被子里探出手,把床头的台灯拧开了一些。
微弱的灯光笼罩住两人。
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身体的温度在暖黄的光晕下逐渐上升,她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好棒啊……我从来没和人这么晚聊过天!就像找朋友去家里玩过家家一样——你小时候玩过吗?”
薛年年以前可羡慕了,她小时候经常会在窗边一边做作业,一边偷看别人玩。
肖序其实不理解“过家家”具体是什么意思,他甚至都没太有“家庭”的概念。
父亲去世后,母亲在他六岁时住进了精神病医院。
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和佣人一起给弟弟换过一次尿布,这算过家家吗?
“没玩过。”肖序思索半晌,确定道。
“那今天就算是了!就算很幼稚我也要玩!!”薛年年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好。”
只要不犯恋爱脑,现在她说什么,肖序都说好。
薛年年一个人缩在温暖的被窝里,越来越兴奋,她干脆把肖序也拉了进来说:
“外面会冷吧,你也盖一点……或者我再到哪里去给你找一床新的?”
“就这样。”肖序阻止了她。
他面无表情地将她递过来的羽绒被拍了拍,把她周围的被子拍得更加蓬松柔软。
薛年年学着他的样子也拍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有些意外又茫然地抬起头:
“平时不是有人会帮你铺床吗,比如说之前那个……管家?”
薛年年不太明白:“刚刚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要更会照顾人呢,不是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吗?”
“我只是不做,不是不会。”肖序把被子缓缓往上拉好,让两边的角度都规整地对齐。
他习惯将事物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出任何差错。
薛年年看着他动作,想起了当初军训时学着叠的豆腐块。
肖序强迫症这么严重,当初肯定是模范标兵……
薛年年有些苦恼道:“哎……我好像真的只会学习,不对,现在连学习都不会了,我只是会高考而已。”
“大学课程考核的维度更多,需要花费一些精力才能做好。”肖序语调平淡道。
薛年年呆呆地眨了一下眼:“所以你也会觉得大学课程更难是吧?”
“难?”
肖序略微思索,缓声道,“比起内容,根据不同上课时间,调整日程更难。”
他停顿了一瞬,又补充道:“我不喜欢变化。”
薛年年大概能理解一点:“听起来……好像你不听课也能考好,那为什么还要去上课呢?”
“为了把肖序这个人约束在正确的路径上。”他一字一句地回答,目光逐渐变得空洞。
“……正确?”薛年年不太明白。
“换个话题。”
肖序略微侧头,望向她。
晕黄的光线下,他眼眸中的湛蓝此刻像融化了一般,额前黑色的碎发也变得柔软。
他灰蓝色的瞳孔慢慢又有了焦距。
肖序刚刚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严肃,只是像虚浮在空气里。
被窝里温暖又柔软,即便旁边多了一个体温像冰坨子一样的人,薛年年也没有太害怕:
“能知道自己上课是为了什么,已经很好了……我就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上大学。”
她蜷缩起小腿,抱住膝盖,叹气道,“实在太奇怪了,高中至少还有目标,现在我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肖序看着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想不出来,会很难受?”
薛年年皱了一下鼻子,点点头:“上了大学后,我经常会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做任何事都很糟糕的人,好像我没有任何用处。”
她继续叹气道:“甚至我还想过,干脆不要考上大学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想大学的意义是什么了。”
“有时候我想得难受,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病,但心理疾病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也不知道这叫什么……”薛年年的脑子又痛了起来。
每次一想这些事情,她的脑袋就会变得很重。
薛年年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感觉到早上发烧时的那股晕眩感又席卷而来。
她的额头变得又有些烫,不知道是因为低烧,还是其他原因。
她迷迷糊糊地躺进被子里,闭上眼,下意识往温度更低的方向挪了挪。
一只冰凉的手缓缓盖上她的头顶。
沉默了几秒,耳边传来他的声音:“能力很多时候代表的是一种责任和负担。”
“如果找不到做事的意义,精神就会陷入迷茫——你只是迷茫了而已。”
“是吗……因为有能力才会迷茫?”
薛年年略微睁开眼,看到空白的墙壁上,肖序的影子漆黑又凌厉。
在卧室昏黄的灯光里,头顶的人目光却很柔和。
她往他的方向又蹭了蹭:“可我还经常会感到害怕,我害怕很多东西,怕人,怕黑,怕——这样也算有能力吗?”
“迷茫会导致虚无和自我否定。”
肖序略微垂眸,缓声道,“但人类是因为害怕黑暗,才学会了使用火,因为害怕被伤害,才学会了使用武器,或许……害怕也是一种能力?”
薛年年忽然完全睁开眼,抬起头,认真地望向他在;
“唔……那你这样的,你也会有害怕的事情吗?”
“没有。”
肖序的手指缓缓往下,骨节触碰到她眼角那颗红色的小痣,声音平淡道:
“正因为不会害怕,才需要约束。”
“这样吗……”
“嗯。”
“我总觉得你刚刚只是在安慰我。”薛年年又缩回被子里,抱紧自己的膝盖。
“如果你感觉到安慰,那或许是听错了。”
肖序的语调依旧平静,“有人说过,我不会安慰人。”
薛年年没有追问说这句话的是谁,只晃了晃晕眩的脑袋:
“我怎么又有一点困了,明明白天睡了那么久。”
“生病之后要多休息。”
“那我是不是该回客房去睡啦,嗯,谢谢你陪我玩……过家家?”
薛年年半撑起身体,正想问问他家衣柜的大小怎么样,够不够她钻进去睡。
下一秒,肖序就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到处乱跑。”
“可——”
“会给我增加很多麻烦。”他冷声道,“就睡这里。”
“那好吧……”
被子里有点太暖和了,薛年年其实也不想起来。
从被窝里起床,是世上最难的事情。
肖序刚刚让她“别添乱”时,语气听起来很酷很冷淡又很拽,甚至让她有点幻视他直播时候的样子。
有男朋友其实也挺好的吧?
薛年年迷迷糊糊地又躺回被子里,把手机从睡衣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能不能帮我放远一点啊,姥姥说……睡觉时,手机离脑袋太近会有辐射,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个养生视频里听来的。”
肖序顺势接过,放到一旁的柜子上。
刚想收手,忽然,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一个好友申请出现在她的屏幕上。
薛年年的所有密码,肖序早就知道。
【申请添加:我是柳思睿。】
已经是凌晨三点十六分,肖序面无表情地点了【拒绝】,并删掉了这条申请。
薛年年蜷缩在被窝里,睡得有些不安稳,却对此毫无所觉,只迷迷糊糊地拽了拽他的衣角说:
“关,关灯。”
晕黄的灯光被关闭。
他将被子给她盖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躺下,听到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
“其实你就是不想让我走……对吧?”
“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