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槿陶的胸口剧烈起伏,董之夏的话像刀子一样剜进他心里。
“她爱我。”他艰难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爱不能当饭吃。如果你真的爱她,就放手吧。这是你能给她的最后的爱。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别让她为难。”
白槿陶不语。
“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随时有效。”董之夏捡起掉在地上的支票,塞进他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像是一记记敲在他心上的警钟。
白槿陶坐在原地,看着那杯茶,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伸手,将冷掉的茶一饮而尽,苦的。他打开手机给亚亚姐打了电话。
“喂,亚亚姐。你有张主任的电话吗?”白槿陶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当初你的主治医师吗?有啊!怎么了?哪不舒服了吗?”亚亚姐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没有准备。
“没有,有点事情想问问,把他电话发给我吧。”他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好!需要我帮你联系吗?”
“不用,我自己问下就行。”
“好。”
“喂,请问是张主任吗?我是白槿陶。”他拿起电话,鼓足勇气拨了过去,他迫切想知道真相。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刚要说话,听见白槿陶这个名字,突然一滞,停顿了片刻:“哦,是白先生,您好!最近感觉怎么样?”
他苦笑了一下:“一切还好……不过,有个问题想问您。”
电话那边也传来一个标致礼貌的笑声:“挺好,看样子恢复得不错,你说吧?”
“我……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听得出他内心的伤痛。
“呃,”张主任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寒紫兰小姐都告诉你了?”
“嗯。我想求证一下。”一向不撒谎的他,声音小到近乎听不见。
电话那边叹了口气:“也是,你该知道自己的情况了,况且你们都要结婚了。在你出院前,她就已经知道了,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爱你,她说‘我可以不要孩子,但我不能没有他。两个人的日子也会一样幸福’好好珍惜她吧!”
每一个字都刺痛了他的心,他捂住胸口,泪水控制不住地流出:“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当初寒紫兰小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你要知道神经组织受伤是不可逆的,现代医学是无能为力的,你们如果想要孩子可以尝试其他方式,比如领养之类的。”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挂了电话,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呜呜哭了起来,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办?我连一个完整的家都给不了她……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冰冷地淹没他。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他爱她,爱到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她挡下所有危险,爱到他可以接受自己残缺,却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她人生的残缺。可我真的……不想放手,他喉咙发紧,仰头死死盯着天花板。
窗外,阳光刺眼,而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灰暗下去。
他一直坐在那里,许久未动,泪水早已干涸。
直到他的手机屏幕亮起,进来一条讯息,是她:“槿陶,你今天不过来了吗?我们转场了。”
他揉了揉眼睛,这一刻他突然好想立刻见到她:“刚处理完事情,这就过去,地址发我。想你。”
“好,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休息吧,今天没有夜戏,收工早。”
他装好手机去了洗手间,埋头洗了一把脸,这样她应该看不出来吧?“不,我想你,等我。”
“好,能帮我带点樱桃吗,我想吃一点。”
“好。”白槿陶匆匆返回房间,装好东西就开车直奔现场。
一路上,他的心绪如乱麻般纠结,他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可董之夏的话语却像魔音般在脑海中不断萦绕,“这是你能给她的最后的爱。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别让她为难。”
蓦地,转弯处一辆大货车疾驰而来,他惊惶之下急忙猛踩刹车,车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哀鸣,在距货车不足五厘米处戛然而止,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对面司机拉开车窗:“喂,你怎么开得啊!”他摆摆手,“对不起,对不起。”
终于到达了现场,工作人员说她在拍内场戏,以前她拍内场的时候他都是在外面等她的,这一次他似乎等不及了,他跟工作人员交流着,终于进了内场,他悄悄站到导演监视器后方,手里拿着一盒洗好的樱桃。
镜头中的她身着一身淡蓝色旗装,衣襟上的绣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衬得她肤白如雪。发髻微乱,一缕青丝垂在脸颊边,随着她颤抖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眼神从平静到慌乱,再到绝望,只用了几秒。她踉跄着扑到地上,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手指死死攥住剧中恋人的衣角,指节泛白。
“别走……求你……”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白槿陶的胸口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这明明只是戏。
镜头里,她的“恋人”冷漠地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她跪坐在原地,肩膀如被无形的重负压垮,一点点地塌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离。泪水悄然滑落,她的哭泣静谧无声,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宣泄更令人心碎。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似要将那无形的痛苦嵌入肌肤。“这是你能给她的最后的爱。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别让她为难。”他给不了她未来,他不该那么自私,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监视器里,导演喊了“卡”,工作人员一拥而上,递纸巾的递纸巾,补妆的补妆。寒紫兰抬手匆匆抹了把脸,那未干的泪痕还残留在脸颊,却强颜欢笑,轻声对周围的人说“没事”。
白槿陶站在原地,没动。——她演得太好了。好到让他分不清,戏里那个被抛弃的她,和现实里可能被他拖累的她,到底哪个更让他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