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世界,只剩下内部无尽的、死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夜,也许是更长时间。
雨似乎停了,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但隔间里的灯光依旧亮着,混淆了时间感。
一个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的医生和一个面色沉重的护士长一起走了进来。
医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们站在羌渝的床边,看着他依旧毫无生气的样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
“羌渝同学,”医生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依旧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沉重,“我们……有一个关于你母亲羌夷女士的消息,需要告知你。”
“母亲”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羌渝封闭的意识之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僵硬的阻力,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第一次,聚焦在了说话的医生脸上。
医生看到他这个微小的反应,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简洁和直接(或许在医护人员看来,这是最不残忍的方式)的语言说道:“很遗憾,经过全力抢救,你的母亲羌夷女士,因吸入过多有毒烟雾,引发重度呼吸衰竭,于今日凌晨……不幸去世了。请节哀。”
……去世了。
不幸去世了。
这几个字,像最终落下的审判之锤,砸在了羌渝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他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
只是那刚刚恢复了一丝焦距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空洞,更加深不见底,仿佛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吸入了永恒的黑暗。
他直勾勾地看着医生,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哦。”
然后,他重新转回头,目光再次失去了焦点,回到了那片虚无的天花板。
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国度的消息。
医生和护士长看着他这种近乎诡异的平静,脸上都露出了担忧和怜悯的神色。
这种反应,在某些遭受巨大创伤的人身上会出现,是一种极端的心理防御,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忧。
“我们已经通知了其他相关部门……关于后事……”医生试图继续说下去。
但羌渝已经再次关闭了所有的接收通道。外界的声音重新变得模糊、遥远。
母亲去世的消息,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精神世界。
他不再挣扎,不再痛苦,甚至不再思考。
他任由自己向着那片黑暗的、无声的深渊,不断下沉,下沉……
严衍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曾经像火花一样短暂地闪烁过,但随即就被更巨大的、关于死亡和自身罪孽的黑暗吞没了。
他不配知道,不配关心。
他是带来厄运的源头。
母亲因他而死,严衍因他而伤。
他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羌渝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依旧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全靠输液维持生命。
医护人员尝试了各种方法,甚至请来了精神科医生,但他就像一尊彻底封闭的蜡像,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失去了反应。
他被诊断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有木僵状态。
而关于严衍的消息,被严家完全封锁了。
羌渝所在的病房似乎被有意无意地隔离开来,没有任何关于另一个车祸伤员的讯息传来。
偶尔,他会在恍惚中听到走廊里有急促的脚步声,或者压抑的哭泣声,他会想,那是不是严衍的家人?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麻木。
他甚至开始期望那是真的,期望严衍已经解脱,而他自己,将永远被困在这具活着的棺材里,承受无尽的惩罚。
直到某一天,一个陌生的、穿着昂贵西装、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在一个护士的引导下,走进了他的病房。
男人看着病床上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羌渝,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你就是羌渝?”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口吻,“我是陈家辉。你的……父亲。”
父亲?
这个陌生的词汇,没有在羌渝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任何涟漪。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陈家辉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走近几步,打量着羌渝,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你母亲死了,你以后怎么办?”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看样子,你也废了。不过,毕竟流着我的血,总不能扔在这里不管。”
他顿了顿,对旁边的护士吩咐道:“给他办理出院手续。我会带他走。”
护士有些犹豫:“陈先生,病人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需要继续治疗……”
“治疗?”陈家辉冷笑一声,“换个环境就是最好的治疗。这里的一切,只会让他更糟。我会给他找更好的医生。”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羌渝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去哪里,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地狱的第十九层,和第一层,又有什么不同?
他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行李,被无声地打包,即将带离这个承载了他短暂温暖和最终噩梦的地方。
他甚至不知道,就在他被强制带离医院的前一天,刚刚脱离生命危险、左耳永久性失聪的严衍,第一次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过来,虚弱而焦急地向护士询问的,第一个名字,就是“羌渝”。
而严衍得到的,只有医护人员出于保护(或被告知)的含糊其辞,以及不久后,那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羌渝,被他所谓的亲生父亲,强制带出了国,不知所踪。
两条短暂交汇的生命轨迹,在这场惨烈的雨夜之后,被粗暴地、彻底地割裂开来。
一个带着身体的残缺和心灵的巨大失落,被困在原地;一个带着精神的彻底崩坏和未知的恐惧,被抛向了命运的惊涛骇浪。
病房的窗帘被拉上,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
羌渝闭上了眼睛,并非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外部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他主动沉入了那片为自己选择的、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