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又想起什么,缓缓补道：“打下来的鸟尸，还有那批疯马的尸体一并剁成肉泥，喂猎鹰雏鸟。”

说罢便扬袖而去，在地跪之人，瘫倒在地上，山间的风吹过时后背发凉，不知何时衣领竟被汗水浸透，他才蓦然惊觉怀中大弓的份量。

那通体呈深红色，边角镶金，不是大周弓箭的样式，应该是外域国的样式。

现在想来二皇子拉弓只有半满，不禁心底暗嘲贵公子果然都养尊处优，他左右瞧了眼，没有人看自己，好奇心作祟下，伸手拉动弓弦，却发现就算用尽吃奶的劲也拉不到半满，自己拉的当真是跟二皇子同一个弓，他天天干苦力活，怎么还比不上一个皇子？

一个下人在远处呵斥道：“还在那抱着弓干嘛！还不快放回去！”

“哦，哦!”被这一叫，才回神。

一只手忽地搭在肩头，吓得他一激灵，“在想什么呢？叫你都不理人。”

原来一个女婢，看上去二十六七的样子，脸蛋不白，可以说是黑，但五观还算标准，是乎肉眼可见的老实，听话。

他松下防备，回道：“二殿下明明是个皇子，怎么能……”

“能拉开大弓？”她笑盈盈地补完那人不敢说的下半句，“你应该是没听过，二殿下十五岁就与皇帝陛下请命要去边北为国效力，战场那地，就算你是个文弱书生，也会磨练成一身腱子肉的武夫。”

见那下人一脸不可置信，她又补道：“你这么惊讶干嘛？宁都城都传腻的话。”

那人轻轻点点头，这件事才作罢。

四下里都是鸟扑腾翅膀的声音，刺耳尖锐的鸟鸣，死的死逃的逃。

在礼部侍郎和二皇子谈话的期间，花苏妤和张，寒二人已经摸回了楼里，楼里空空荡荡，无一人所在，张步三搬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疲惫不堪。寒玖雪随即也搬来两张凳子，一张放在了花苏妤身边，另一张自己坐下来。

花苏妤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撩开衣带坐下，向后靠着椅背，仰头望向天花板，不知是疲惫了，还是想到什么忽地闭上眼皮。

他很累，累到连衣摆何时落地都不知，想放空大脑，但又不得不为下一步棋做打算，百媚楼还需要维修，这段时间应该是不能开了，淡淡的眉宇不由紧皱，百媚楼不能营业，就意味着耳目全无，宁都城的动向就很难在第一时间知道，然后准备应对措施。

一声呼叫惊醒了他，悠悠抬起眼皮子，发现寒玖雪站身边，轻声唤着他。

“小妤？”

原来刚才自己累到不知不觉中小寐了，明明脑子还是清醒的，他重新闭上眼轻轻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嗯？”了声。

寒玖雪见状，长长舒了口气，重新落座。若他此刻旧疾发作，裴先生又不在，真不知该去何处寻医。

张步三见二人皆默然不语，忍不住开口：“寒姨让我们去她家中议事，谁知你才落座就睡了过去。就这般身子骨，不如早些寻个清净处养老罢。”

花苏妤也不恼，反将身子往椅背里陷了陷，眼尾漾起浅淡笑纹：“好啊！不如现在就找处山明水秀之地静养，只是诸位的工钱，怕是要暂且拖欠了。待我何时一夜暴富，再慢慢偿还如何？”

“你这心肝怕是浸过墨了！”张步三话锋一转，翻了个白眼悻悻道，“若不是在那黑心胭脂铺白白耗费这许多时辰，今日的账目早该对完了。”

在坐的那两位自然听得出他的话里话，寒玖雪也知道姓张这两兄弟心直口快，但心是好的，只要说的不要太过分，都不会特意去管，其实这样也好，花苏妤会活的鲜活点，阴晦狠毒冷血的模样都会消失。

倘若没有那一夜的宫闱惊变，汝嫣姬必将以经天纬地之才，成为史家笔下最富治世之能的国母。她文能安邦，武可定国，本该是景德帝珍若明珠的皇后，与君王共谱琴瑟和鸣的佳话。而景德帝亦将在她的辅弼下，成为千古传颂的仁德圣君。至于花苏妤，更将作为大周最矜贵的储君，在万方朝贺中承九鼎之重，以四海珍宝为滋养，以山河为阶，终成史册中最耀眼的帝王，受万世景仰。

再看看现在的太子殿下，不，应该说是一个贫民。他确实完美继承了汝嫣氏与花氏的绝世容貌，却未能获得父母强健的体魄。年仅二十，左足便已因伤成疾，步履间尽是往日荣光的残痕。

记得幼时，他的母亲常在寄给弟弟的家书中嗔怨：这孩子究竟随了谁？终日里奔忙不歇，握着父亲亲手削的木剑，便扬言要驰骋沙场。那时的他，眉眼弯弯，笑声清亮，宛若初升的朝阳，照亮了整个宫闱。

而如今，笑于他而言，却成了一张疲惫的面具。昔日的天真烂漫，被硬生生磨砺成一副心思缜密、善用人心的“江湖谋士”做派。若说得再直白些——不过是个在泥淖中求存，行事阴晦险恶的可怜人。

花苏妤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情态清冷出尘，竟似九霄嫡仙临凡，难以言喻。他声线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我也只是浅浅瞧了一眼，万一瞧错了，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你就不能多瞧一会儿？”

他缓缓起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衣袍褶皱，仿佛要掸去这尘世所有烦扰。随即提着那副沉重不堪的身躯，踱至那张姓人身侧，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语调依旧轻飘：“我又不是记账的先生，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嘛。”

姓张的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并未作答。

“寒姨，”他不再看那人，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今日不想走路了。我有些……累，去唤马车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