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不知何时走来一位侍从，拱手行一礼道：“想必大人和公子来的匆忙，并未备马车吧？殿下让属下送二位一程。”

另一个侍从手一抬，“请吧！”

礼部侍郎安抚完儿子上马车，交代了些事情后转身回到马场。

花罗兴对他的折返先是一惊，后生出微微不满之意，问道：“陈大人有事交代吗？”

礼部侍郎行完礼，回道：“微臣的确有事与二殿下商谈。”

他冷笑一声，却并未发作，道：“此处不宜商谈，且随我入账坐着说吧！”

今日之事，着实透着蹊跷。

若在往日，莫说留下一位大臣细谈，便是他主动出言挽留，也未必有人敢驻足。那些首鼠两端的朝臣，唯恐与他沾染半分，被陛下与昌王视作他的羽党，避之尚且不及。

可今日，这位礼部侍郎非但未匆匆离去，反而主动留下商议……这反常之举，令整件事变得怪诞莫测。

所谓的“帐”，可绝非行军时那般将就的营帐。它坐落于马场西北角的缓坡之上，地势优越，既可依坡望景，又能将整个马场尽收眼底。远远望去，便见一顶锦帐华盖，帐幕用的竟是罕见的月白底暗纹蜀锦，四角以玄色铜兽镇压，尊贵不凡。

掀帘入内，更是别有洞天。其中铺设西域绒毯，矮几、凭几、书匣、灯盏一应俱全，角落的鎏金狻猊香炉正吐出缕缕幽香。两名青衣仆从早已静候在内，正守着红泥小炉，专心煎着茶。

“请。”二皇子抬手让礼部侍郎入座，自己也随后落座。

皇子自然是主位，礼部侍郎陈文博陪坐在左下首。侍者无声地将煎好的茶汤注入一对白玉杯中，恭敬地置于两位贵人案前。

二殿下并未急于举杯，他指尖轻轻拂过温润的杯壁，目光落在陈文博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笑意，先开了口：“今日风将陈大人吹到此地，着实是意外之喜。事发仓促，未能备下酒宴为大人接风，只好以此清茶一杯，聊表歉意，还望大人莫要怪本王怠慢才是。”

说罢，他方才优雅地举杯，向陈文博略一示意，随后将杯中茶徐徐饮尽，姿态从容，风度俨然。

陈文博见状，立刻双手捧起玉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惶诚恐：“殿下折煞微臣了！是臣不请自来，扰了殿下清静，该当自罚一杯向殿下请罪才是。”他话音未落，便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动作干脆，以示敬意。随即，他亲自执起茶壶，姿态谦卑地为二殿下将空杯续至七分满，继而也为自己斟满。

“这一杯，”他再次举杯，神情恳切，“容微臣敬殿下。能得殿下赐茶，已是臣莫大的荣幸。”

两盏过后，礼部侍郎率先展开话题，道：“这些烈马殿下可喜欢？”

二皇子闻言，指尖悠然摩挲着玉杯上细腻的纹路，唇角虽噙着笑，眼底却深静如水：

“既是父皇恩赐，自然欢喜不尽。想来，还要多谢大人。想必为了搜罗这些西域良驹，大人没少费心思。如此神骏，却圈在我这方寸之地赏玩，倒是暴殄天物了。”

“殿下言重了。几只畜生而已，能博殿下一笑，便是它们的造化。”陈文博躬身应道，语气恭谨，听不出波澜。

花罗兴冷眼瞧着对方仍在兜圈子，忽地将手中杯盏往案几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他面上残余的温和顷刻散去，声音也沉了下来：

“陈大人，你今日……莫非是真不打算回府了？”

陈文博浑身一凛，即刻起身离席，一撩官袍便直挺挺跪倒在地：“殿下息怒！微臣……微臣惶恐！”

花罗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无形的冰锥，直刺地上跪伏的人：

“陈大人大驾光临我这马场，总不会真是为了同我谈论甚么相马、治马之道吧？”

“臣来此，自不为马。”

陈文博答得干脆。说话间，他借着抬首的间隙，目光似是不经意地飞速扫过帐内侍立的仆从。

上位者立刻会意，随意一摆手，声音恢复了平淡：“都退下，帐外候着，无令不得入内。”

待最后一名仆从的脚步声消失在帐外，他才缓了神色，虚扶一把：“陈大人请起。是我急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陈文博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谢恩后，重新安然落座。

额间生出一层薄汗，却是正色道：“户部墨案，殿下可曾听闻？”

户部墨案本不稀奇，年年皆有，无非是贪多贪少、所贪何物的区别。然而此次案件牵连之广，堪称三朝未有；其中更是疑点重重，最终却草草结案……此事，绝非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