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太宰治说道:“我已经给那个人发了电子邮件,叫到这里来了。我在邮件上说,我手上有你是真凶的证据,人应该就快来了。”
什么?听到这话,国木田独步环视室内。这原本应该是间病房,设计得极为普通——眼前有一个入口,背后是窗户。他们面前有两张烂得只剩骨架的病床,旁边有一个空药柜。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地板上也几乎没有碎石或沙子,显得空荡荡的。
——这种地方可不太好逃跑啊,所以真凶真的会来到这里吗?国木田独步对此有些怀疑。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太宰治说道:“脚步声。”⑥
国木田独步反射性的看向入口,果然听见了鞋子敲打地板的声音。有人渐渐朝这边走过来了,然后太宰治也因为这样的脚步声紧紧握着枪,于是国木田独步知道了,他是因为这个才带上枪啊。
自己的枪已经还给社长了,要现在使用手册做一支枪出来吗——不,来不及了。汗水不知不觉间从国木田独步的脸颊流下,声音很近,马上那个人就要出现了。
先是脚,接着是身体,那个人的模样和脸已经明显地——
“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戴眼镜的?”⑦】
哎呀,弄错了呢,紧随而来的是六藏少年呢。
出现在门口的是田口六藏,可是根据之前田口六藏和太宰治的对话空间中的所有人都知道,田口六藏不是“苍之使徒”,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也看到了太宰治发的电子邮件罢了。不如说,他和太宰治都是从他当初的住处往这边走来的,只是显然,太宰治和田口六藏并没有一起过来,而是太宰治先一步到达。
不过也对,当初不是田口六藏先出门的吗?怎么他反而晚一点到达?对于这个问题,大家也直接问了:“乱步先生,其实我们刚开始就想问了,怎么是太宰先生先一个人到达的呢?”
“也没什么,只是这孩子面对国木田独步多少有点心虚,而且又不愿意和太宰一起过来,所以稍微晚了一步罢了。”江户川乱步很平淡的说道:“他不希望场面显得是自己是被太宰带过来的,所以才这样和太宰一前一后的过来的。”
这个并不认为国木田独步是自己放弃复仇的理由、但其实也曾经这么期望过他成为这个理由的少年,面对国木田独步多少还是有点心虚的啊,只是,心虚归心虚,他不可能改变主意就是了。
少年人的自尊心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啊,并且他要表示电子邮件什么的都是用自己的能力看到的,也是自己要过来的,和太宰治无关,才做出了这样的行动。而这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其实也是他和国木田独步最终错过的原因之一吧?
他没法放下脸面说“国木田你要不要做我的父亲”,只会不断的说“你又不是我父亲,为什么管我?”可是偏偏,国木田独步又是一个死板迟钝的性子,稍微复杂一点的诡计都看不出来,就更别说少年别扭的话语了。
甚至不仅仅是少年别扭的话语他看不出来,这个时候的国木田独步因为对前面那些事情都不知情,甚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动摇。显然,他直接误会了田口六藏出现的原因——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这是我要问的啊,你是来欣赏事件真相的吗?”】
田口六藏有些不自在的撇开了脸,但是他这种心虚的样子却直接让国木田独步产生了误会。太宰治说真正的凶手“苍之使徒”会因为电子邮件来到这里,那来到了这里的田口六藏,难道就是“苍之使徒”吗?!
他的大脑自动运转起来,然后就发现,以田口六藏的能力,确实能远程操作太宰治的电脑来发送电子邮件。不对,说起来,他之所以怀疑太宰治是“苍之使徒”,就是因为田口六藏提供的情报。
如果是非法的黑客,想联系国外的非法组织,进而提供偏颇的情报也不是不可能吧。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有动机,憎恨武装侦探社的动机,憎恨自己的动机。
【“六藏,为什么?是因为我吗?是吗?因为我害死了你父亲——所以你才这么,这么恨我们吗?”】⑧
国木田独步这样凄厉的喊声,与其说是在指责,不如说是不愿意相信吧。他绝对不愿意田口六藏成为那种为了复仇而变成犯罪的人,绝对不愿意田口六藏是做出了导致那么多人间接死亡的人。
那不是怀疑,是害怕。就像当初国木田独步正因为害怕鬼怪,所以才脑补出了各种恐怖的场景一样。正因为害怕田口六藏走上一条最糟糕的路,他才会想到最糟糕的情况,才会在这个时候声音颤抖的质问。
不过对于他的话,田口六藏却目瞪口呆。他说道:【“我父亲?我是恨杀死我父亲的人,这还用说吗。但是啊,戴眼镜的——”】⑨
后面的话语田口六藏停顿了一下,犹豫的没有说出口。可是其实,大家能够想象到他本来想说什么,他本来想说的是,“你又不是杀死我父亲的人,我为什么要憎恨你”吧?
国木田独步一直在纠结的东西,一直在愧疚的东西,田口六藏却其实并没有把那些归结于他的身上。又或者说他最开始其实是有迁怒武装侦探社,迁怒国木田独步的,不然也不会黑进武装侦探社的资料库了。但是在国木田独步的关心之下,这样的怒火早就消散了。
所以对此放不下的,对此还看不清的,反而是国木田独步自己。他在前面也曾经对太宰治说他觉得少年怨恨的武装侦探社,但是与其说这是少年给了他这样的感觉,不如说是国木田独步觉得应该这样,觉得少年应该责怪武装侦探社、 责怪自己而已。
因为,国木田独步自己放不下这件事,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些人。既然如此,那些受害人理所当然就应该怨恨自己,怨恨武装侦探社吧?这并不是真正的怨恨,是愧疚,是国木田独步对于死在那些事件中的警察的愧疚。这样的愧疚,甚至让国木田独步希望少年憎恨自己。
然而少年其实并没有憎恨他,甚至在国木田独步的态度之下渐渐放下了那一些迁怒。这就是真心换真心吧?只是以田口六藏对国木田独步别扭的态度,他也确实没有办法把这话对国木田独步说出口罢了,就像来到这里之前的那些话,他没有办法对国木田独步说出口一样。
所以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了,而见此,太宰治就接话说道:【“那个,国木田君,不是六藏少年哦?他是因为用黑客能力看到了我发的电子邮件才过来的——”
“呯!”
“小心!”
就在这个时候,枪声响了起来,而田口六藏下意识的扑了过来推开了国木田独步。他的胸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鲜血四溅,少年保持着张开嘴想说些什么的姿势,侧面倒了下去。
他被枪击中了,不是太宰治手中的枪。国木田独步僵住了,太宰治也僵了一下。但是太宰治很快就反应过来,一边依旧抓着枪,一边接住了倒下的田口六藏。
唯有国木田独步,视野似乎被少年的鲜血浸染,变成了一片血红。然后在这血红的背景之下,他看向了病房的入口,看向了开枪的人——
那里,传来了一个声音:“非常抱歉……国木田先生。”
长长的黑发,纤细的颈项,白色的和服。佐佐城信子手里拿着手枪,枪口冒着微弱的硝烟,就这样走了过来。
真不可思议——她曾经那么美,但是现在的国木田独步,完全无法注意到她的美了。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