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多踩着不成对的大号皮鞋，快步跑在雨后泥泞的野地里。

首都附近连着下了将近一个星期的雨，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霉味。好不容易等到雨势稍微小了些，似乎有了放晴的趋势，他赶紧顶着一块塑料片从家里跑了出来，看看旷野上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有时能收获一大片被雨水冲开的植物根茎，语气好还能捡到窝中滚出的幼鸟。从小失去父母的皮耶多对这种能收获食物的事格外敏锐热衷，他觉得自己绝对是第一个跑出来的。

他离开都是挤挤挨挨的土棚子的聚居点，闷头往旷野里冲。这个方向有一大片野坟，大人小孩们觉得晦气，一般都会下意识避开。如果走这里的话，竞争者更少，捡到食物的几率也就愈发大。

饥饿会使人忘掉害怕。从小到大没吃饱过的皮耶多也不觉得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明显是会和他抢食的大孩子们更可怕。

——话虽如此，但是脚下不期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有弹性的冰凉物体时，他还是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叫起来，扑腾着双手跌倒在地，连鞋子都甩掉了一只。

顾不得捡起那只大了好几个号的成人皮鞋，皮耶多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探头去看自己刚刚踩到的奇怪东西。

甫一扒开草丛，映入眼帘的便是布满伤口的细瘦肢体。创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像是饿极了的雏鸟的嘴巴一样大大张开，边缘泛着不详的惨白。感到一阵反胃的皮耶多赶紧捂住嘴巴，花了半天时间才鼓起勇气，去看这具“尸体”的脸庞。

长而卷曲的睫毛，青白的嘴唇弧度饱满，即使已经失去了生气，依然可以看出是张雕琢精巧的美丽的脸。

皮耶多忍不住怔了怔。因为这具像是受尽虐待后被随意丢到此处的尸体，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比自己还小的小孩子。

虽然不懂什么是物伤其类、什么是共情，但突然感到有点难受的皮耶多抹了抹脸，还是暂时搁置了去找东西吃的计划，而是左右看看有没有空置的坟坑，也许这具尸体是被雨水从里面冲出来的。

结论是没有。它就是被人随便丢弃在这里的。

皮耶多觉得心里更堵了，没来由地气愤。他不知所措地绕着尸体走了两圈，既不认为自己的小身板和随身带着的塑料布能挖出个墓穴来，也不敢随意去触碰尸体，更遑论把它带到干燥的地方。

他呆了一会儿，也许是想打破这种无力感，鼓起勇气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戳了戳这孩子的脸颊。

向一侧偏着头的“尸体”，从胸腔的深处发出表示抵触的轻微哼声。

虽然是比雨滴落地还要难以捕捉的微弱声音，但皮耶多在吓了一大跳之后，立刻怀揣着砰砰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把手探向这家伙的鼻孔——

他屏息等待着，在不知多久以后，手指上的皮肤终于传来了微微的热意。

皮耶多兴奋到快要跳起来，在荒野里左顾右盼，想要扒拉出一个人来分享自己的喜悦：“喂喂，还活着呢！他还活着呢！”

然而旷野里四下空空，只有飘零的雨丝滴落的声音。皮耶多顿时回过神来，全盘放弃了原本的计划，又拉又抱地把血条只剩最后一丝的小孩子弄到自己背上，吭哧吭哧地往回跑。

他起得很早，连拖带拽把只比死尸多了一口气的意外收获弄到家里时，周边的土棚子里依然一片寂静，他的邻居大多数都习惯睡到近中午再起床。气喘吁吁的皮耶多不太舍得把脏兮兮的小孩子放到自己唯一一块旧毯子上，先找了块破破烂烂的草席把人安置好，随后就麻了爪。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就这么放着就好？没准一会儿就活蹦乱跳爬起来了？不不不，“这么重的伤，不好好照顾就会真的死掉”这种事，即使皮耶多这种十二岁的小孩也一清二楚。

他觉得这孩子目前还在喘气这一点就挺让人惊讶的。不过被自己折腾了这一路，会不会已经断气了？

不自觉背起担子的皮耶多赶紧俯身去听心跳声，觉得还有拯救一下的可能。他一个人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家里别说医疗用品，连能入口的食物都几乎没有——去找那些大人吗？他们连自己活下去都勉勉强强，真的会有心思帮这个只剩一口气的小孩子？

皮耶多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帮上忙的角色，急急忙忙地往外跑。土和稻草简单糊制的土棚子当然也没什么正经的门，只是在方形的开口上悬挂下来几片阔叶挡光。着急忙慌的皮耶多闷头往外冲，不料帘子被不速之客撩起，两人不期然撞了个满怀，他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门外的人身材比皮耶多稍微高些，也没有那么瘦弱，只是被他撞退了些。被头槌迎接的来人刚准备抱怨，就看见皮耶多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顿时有些讪讪。

“喂，我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明明大清早的……哪里摔疼了没有？”

“你来得正好，我刚准备去找你！”

皮耶多根本不在乎这点小磕碰，扯着小伙伴的手腕往里走：“你快来，看我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较高的孩子嘀咕着“无非又是些受伤的猫猫狗狗”往里走，就被这次捡回来的“猫猫狗狗”吓了一跳。

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也有些不忍直视草席上小孩子的遍身伤痕，虚虚移开了目光，严肃地看向一旁可怜巴巴的小伙伴。

“这是你捡回来的？！”

“嗯，在乱坟场那边碰见的，因为似乎还有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