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诚抬眼,不及细看,一声刺耳的尖叫震晕了头颅。
“啊!她娘的,她爹回来了!”
“啊……”
“啊!”
“爹……”
“娘……”
一群乌合之众慌乱逃窜。
果不其然,宋世诚死死盯住那几乎快要消失的一抹淡紫色身影,气急败坏的喝到:“宋幺伶,你给老子站住!”
宋世诚为官多年的修养,在见到自己嫡亲嫡亲的亲闺女的第一时间,毫不犹豫的破功了。
被震慑住留在原地的到是还有不少:眼泪婆娑的,留着鼻涕吮吸手指头的,还有憨厚茫然无措的,皆为垂髻小儿。
稍大一点的,正向四下逃窜散去。
唯独真正应该停下的那个人,如落日时最后一缕晚霞,不顾任何劝阻,毫不留恋的已经消失不见。
目之不可及的远方,传来阵阵玲珑般的清脆笑声。
带头“大哥”走了,留下一地烂摊子。
如在京都每每闯祸后一般,宋世诚只得无可奈何的全权接手。
安抚好落单的小豆丁们,交给因着自己那一大嗓门儿寻声而来的乡里乡亲,再和气的应付完他们热情的各种邀请,解释清楚自己突然回乡的原因。
等宋世诚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快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要说宋世诚为什么敢以文官之职,买下武官聚居之所的住宅,各种因素暂且不提,这不输男儿般的“女儿汉”在其中必是占了不可忽视的重要一环。
别人家的闺女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情更是温文尔雅。是那种对着说句重话,都怕声音过大,吓到了的那种小心翼翼。
农户家出生的姑娘家可能达不到那么高的标准,所以泼辣些,大方些,活泼些,也还是能够接受。
可是像自己家里这位,胆大包天,滑不溜手又虎里虎气的着实是不曾多见。
在京都的时候,就因着她千奇百怪的闯祸本领,从小到大,不知道惊扰了多少左邻,得罪了多少右舍。
换着客栈租住的高频率全是来自她,已经快把硕大的京都城核心客栈统统住了一遍。
好容易妻子又有了身孕,回乡下待产,她也借此被带回老家。
这一去近三年,宋世诚在京都的住所也为数不多的固定住上了三年。可是曾经被得罪过的文官领地里,能给出好脸色的邻居也是为数不多。
所以那个宅子好啊。
周围居住的全是武将,估计后代也没多少斯文人。
自家女儿的另类也一定另类不起来了。
都是粗野之人,谁看不起谁呢。
反观文官这里,已经被女儿折腾过的人,知根知底,再想长久的居住附近,与之为邻,指不定人家的脸色会烂成什么样。
到时候,再是真诚的致歉,估计也难消除刻板的固执印象。
宋世诚可不愿意成为被自己同部门的御史参上一本的史上第一人。
温柔如水的妻子是指望不上,原盼着小时候能教导好自己的母亲能再次发力,把一“顽童”掰正成“好笋”。
可惜这一个照面打下来,好像,似乎还有变本加厉的嫌疑。
“隔代情,隔代亲”当初闺女出生的第一时间,毫无重男轻女意识的母亲就“幺幺,幺幺”的唤个不停。
更是亲封了的:“一看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娃娃。”
所以“幺伶”的名字由此而生。
“大意了,”宋世诚懊恼,“怎么能寄望于母亲呢?她才是这个家里宠溺那小霸王的鼻祖呀!”
要说在京都的时候,宋世诚是不怎么想念自己女儿的,并不是他就不爱,相反,对于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那是真的手心里的宝。
可是怎敌她一流的闯祸功夫?
每次短暂相聚后,收拾她惹出来的一大堆烂摊子,就已经是低头哈腰,焦头烂额。
每每这时,再好的脾性也给消磨掉。
但是许久不见,又会分外想念。
再见到时,关于上一次的不好回忆,又不知道扔哪个旮旯角了。
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导致现在宋幺伶的脾性,已经如脱缰的野马,完全没法驾驭。
就像现在,宋世诚一边忧愁着女儿的无法无天,一边又感慨于女儿的活泼开朗,是痛并快乐着的幸福双重煎熬。
院子内外的门全已大开。
那个喊着“她娘的,她爹回来了”风紧,扯呼的丫头已经笑盈盈的抱了个小豆丁儿站在门前。
宋世诚迈过大门时,以右下三十度的角度不经意的瞥了一眼。
“不能一下给出太好的脸色,不然呆会儿还会持续翻天”。宋世诚暗自叮嘱自己。
“不过看丫头才跑动后红扑扑的脸蛋,真好,就是比京都里那些一步一喘的闺秀们健康。嗯,小子也不错。胳膊都成藕节了。”
宋世诚控制不住嘴角的上扬。
“石头,是你回来了吗……”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宋世诚看着由妻子搀扶着逆光而出的老母亲,眼眶一热,“砰”的一声,实打实的双膝跪地。
“娘……”
印象中的母亲从来没有这么苍老过。
一直穿着的青褐色棉布衣裳如今像是依附在她身上的怪物,吸走了她的所有精气神,衬托着她的脸色越发灰白。
仅一眼,宋世诚便明白了妻子的担忧。
第3节有所虑
“母亲,您怎么……怎么……”宋世诚哽咽,不知如何诉说。
“快些起来,多大的人了,这个样子,像什么话!”宋老太精神稍有不济,但平日里的干练劲儿还在,看不惯这扭捏的作态。
林氏将婆婆扶了上座,对着宋世诚眨眨眼,宋世诚了然。
“娘,别掩饰了,奶奶肯定知道就是你叫的爹爹回来。”来自身后那嬉皮笑脸的声音,差点让宋世诚又破功大骂。“这虎妞,咋就不知道看破不说破呢。”
宋老太好笑的看遍了所有人的表情。
自己这一生,除了那老头子不争气的失言先去,其余是真的没什么好遗憾的。
儿子上进,媳妇贴心,孙女机灵,孙子还小,但三岁看老,一个憨直跑不了。多少人求得其中一二项而不可得,她一下子竟占了个齐全。
近日来,自己频频梦到老头子,不,是梦到那个言而无信的家伙。他居然还是那么年轻!可是自己已经是苍老不已。
虽然他还是说着他不嫌弃,呸!好话谁不会说?不然怎么她一靠近,他就消失了?
她就想早点去逮住他,好好问问:不嫌弃的话,躲什么躲?
怎料自己这个孝顺的媳妇儿就紧张起来了。
都不知道紧张什么,她现在是已无牵挂,万事不操心,就想着放下了,放下,累了一辈子的自己才能好好的松快下来。
时间快到了。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遭。她很是心甘情愿的呢。
林氏被女儿叫破,涨红了脸,局促的看看相公,再偷偷瞄瞄婆婆的脸色,双手不自然的揉搓着衣角,低了头,惴惴不安。
宋老太好笑:还好这么多年有自己护着,相公也是实诚专一,不然就媳妇儿这样温吞的性格,都不知道会被其他人欺负成啥样。幸好,现在孙女也长大了,虎是虎了点,但很有自己年轻时候的干练风范。而且也是个护短的。
林氏也是个有福之人啊。
“娘……”
宋世诚的声音唤回了宋老太的思绪。年纪大了,一开始想事情,就发散开来,不知道重点了。
“好了!既然回都回来了,就好好歇上几天,然后该干嘛,干嘛去。别整的生离死别似的。随缘聚,随缘散好了。这次,上官许了多久的假?”宋老太果断的安排。
“没两天。时间很紧……”
“那你还不快去休息!”宋老太转头看向林氏,“你去虎子家切点大肉。幺幺,你去弄点螃蟹回来。你爹最爱吃那横行霸道的玩意儿。”
“娘,来不及了,别累……”宋世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母亲打断。
“呸,年纪轻轻,什么来不及了!你老娘我就是腿脚不便,给螃蟹上头撒点辣椒也还是可以的。”
宋世诚无奈的笑了笑,老母亲骂起人来,那精神劲儿好像又回来了。真好,有气无力的样子真的不该是属于她老人家。
“娘,这次我是来接你们一起上京都去。这次是永远呆京都了。”
“不去,不去,那劳什子地方,抢人呢。我才不去。”宋老太连连拒绝。
一提京都,就牙倒。看起来风光,内里子酸死了。自己还想在这老家好好入土为安呢。
“可是,娘。我准备把家里的地和这老屋子卖掉。我在京都买房了。咱们能永远住在京都,一家人彻底团聚了。咱们有自己的房子啦!”
京都买房? !
一时间,宋老太和林氏脑子里只剩下恐怖的念头:可别是什么来路不正所得吧。
婆媳二人脑瓜子嗡嗡作响。穷点不怕什么,可是其身必正这是根本。未待严词的话语问出口,宋世诚已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所以,你这次是回来筹钱的?”不愧是老母亲,不同于妻子只想到团聚的欣喜,一针见血的问:“你这是欠了多少?”
宋世诚不好意思的低了头,稍显扭捏的说:“不多,不到十年的俸禄。”
顿时,一片寂静。
含辛茹苦数十年,这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不是?
林氏嫁进宋家的时候,宋世诚已基本完成学业,处于主力备考阶段。没了高昂的束脩支出,所以日子虽然很是清贫,但清茶淡饭的也是能过。
宋老太抿了抿唇,目光转向媳妇儿身上,上下打量:知情识趣,勤俭孝顺,可惜就是这纤细有余,柔弱更胜,怎么也不像能在京都这如狼似虎的地界支棱得起来的样子。
宋老太无语的摇摇头,儿子能在京都扎根是件好事,可是这马上就要面临的穷困窘迫着实不容乐观。
儿子是男子,心大,就是最艰苦的时候,也是自己一力扛下了所有,他所知所感的困顿不过仅四五成的艰辛而已。
宋老太看看快要及笄的幺幺,花样的年岁,身上的衣裳也仅是没打补丁而已;还有一逗就乐呵的憨憨小幺孙,抱个红薯就能甜滋滋的啃上一整天。
好容易这两年松快了些,刚想着能给孩子们改善改善生活,这一欠账,又不知道是多久的时间了。
再看这边眼睛已经开始对着相公放光,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幸福的媳妇儿;以及完全一副捡了大便宜窃喜不已的儿子。
宋老太怎一个愁字了得啊。
“我想着,那几亩地能卖上一点,再将这屋子也卖出去,反正这屋子也老旧了不是?等过几年,手头松动了,我们再回村来买地重建,建个更大更好的。再者,幺幺也大了,在京都的话,更好找……嗯,就是团团,眼见着也需要开蒙。还有娘,”宋世诚欢快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丝许的哽咽,“孩儿不孝,未能朝夕侍奉左右……京都医馆很多,妙手回春的大夫更是常见,再者,儿子好歹也得圣上恩泽,等回了京都,一定恳请陛下赐个太医给您看看。儿子已经打听过,已归家荣养的前太医院首王大人,就很是不错,只是他年逾七十,寻常不太走动…… ”
“娘!”一听七十高龄的太医院院首,林氏激动起来。
宋老太看着从内心满心欢喜的媳妇儿,心底一软。
“好啦,这些容后再说。具体你是怎么个章程?准备作价几何?”宋老太问。
“王兄过几日就要赴任去,说好的还有两成,我已凑得五百余两,还差四百多一点。”
宋老太心里默算了一下,说道:“这要得紧急,再加上村里的房子又并不值钱……这样,媳妇儿,你马上去村长家,就说是我说的,‘我儿子要接我去京都长住了,这屋子没人照看,就这两天要把这屋子处理掉,问他愿意买下不,至于价钱嘛,我收三百两就是。”停了停,宋老太又特意叮嘱,“一定要叫他知道,我们是第一个想到问他的。”
三百两确实有些多了,但村长这个滑头,肯定会接手的,屋子再破旧,也曾出了朝廷大员不是?而且还能借此攀上一份额外的交情,何乐而不为?
纵观方圆百里,也就他家有那个实力了。
没见得,他儿子每月的笔墨纸砚就让镇上老板时不时的派人亲自送上门来,两个嫁给一方富绅的姑娘更是常回家看看,牟足了劲儿的狠狠培养着弟弟的科举之路。
偏生那孩子也争气,十七岁已取得秀才头衔,举人暂时没能考上,但还年轻不是,一切皆有可能。
现在有个好彩头送上门来,套用村长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能用钱解决的事儿就不是事儿。” 三百两的成功率还还是很大的。
“至于那几亩地,”宋老太顿了顿,“能留下,就尽量留下吧,那是你那死鬼爹生前的……真卖了,让他看笑话呢。”宋老太嘴上不饶人,内心深处还是想有个念想。
宋世诚原想的老宅能卖出个二百两就很不错了,被老母亲这一大开口都吓了一跳。有心想说点啥,被母亲挥动的手臂给制止住。
“这事儿,你别出面,我知道该咋做。媳妇儿,如果村长跟了过来,你直接带来见我就是。”
林氏习惯性的点点头。
出嫁从夫,夫家顺从婆婆,她一向贯彻的很好。
“爹,一会儿我给你使信号,村长一来,你就躲起来。”清脆的嗓音咋咋呼呼的响起,宋世诚顿觉头痛。
“还不快去?”宋老太看着犹犹豫豫的林氏不解。
“婆婆,银子还差着咧,我,我手上还有点,给您,您凑一块儿吧。”
看着准备转身先回屋去拿私房钱的媳妇儿,宋老太好笑的制止,“得了,得了,就你那点子零碎,还是留着吧,得闲了给团团买个麦芽糖润个嘴就能去一大半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宋老太是欣慰的。
林氏匆匆出门了。
幺幺搀扶起准备起身的宋老太,一脸贼兮兮的问:“奶,您真的愿意去京都长住?真不回来了?”
宋老太了然的问:“想到什么就明说,别吞吞吐吐的。”
幺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想说,家里要实在困难,我那里还有点小钱,就一点,要不我也凑一凑吧。”
宋世诚分外感慨。
管他皇亲还是贵胄,见多了家宅不宁的,自己何其有幸,婆媳恭顺,子女贴心。这人生呐,平安顺遂才有个想头和奔头哩。
然而,待看到幺幺从院中三五两下东一个,西一个的挖出四个瓦罐,倒出近百两纹银的时候,宋世诚觉得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你这是怎么来的?你都做了什么?”宋世诚敢说,自己从来没有给出过这么多银子给她,就是家里再是纵容,也没有这个底气能拿到孩子手里。
近百两呢,就是自己的妻子,都没有一次性到手过那么多。
宋世诚的大嗓门不由得回归了乡野。
宋老太也被吓了一跳。
林氏的私房她心里有数,都是一些铜板,碎角子,还是自己有意识的让她留下的。
宋老太一直觉得女儿家手里不管或多或少,还是要留有合适的银钱以备不时之需才对。
所以不管是对媳妇儿,还是孙女,自己都从来没有收刮干净的道理。
可是媳妇儿坦诚,从不愿私自留下。所以,她那点儿说是私房钱的,自己是一清二楚。
幺幺这可不一样,这么大的金额,已经不是私房了,说严重点,村里土地都能置办上几亩。
二人都静静的看向幺幺,等待她的答复。
幺幺没想到父亲和奶奶的反应会这么大,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那么早拿出来了,应该再看看情况先,这下好了,逮了个现行,这可怎生得了?
“你这什么表情?是后悔曝光了?”不亏是这么多年收拾惯了烂摊子的老爹,一眼就看出幺幺的纠结,“还不从实招来!”
宋世诚不由得带出了官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