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极为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弄出声响的人小心又局促，仿佛下定决心敲门已经耗光了力气与理智。

门开了，菲特利斯看到米茨那头标志性的栗色长发，还有她茫然的目光。

她只是仰头看着菲特利斯，嘴唇死死抿着，胸膛快速起伏，像是刚从一场恐怖的追袭中逃离。

不论是她的表情，还是眼下的时间，都是极不合适的。

菲特利斯提醒道：“小姐，这个时间您应该休息了。”

“我知道……”米茨朝走廊看去，阴影中似乎藏着吓人的怪物，让她不顾一切地推开菲特利斯，闪身躲进她的房间，后背死死顶着门。

“我在庭院练剑到很晚才回来，然后就……”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说，“不，这不重要，大公和维塔老师的谈话我听到了，她们在说什么预言之子，还有王国的未来。我肯定她们在计划什么，还有，维塔老师怀疑妈妈的死和大公背后的势力有关，她们——”

“冷静点，小姐，坐下来慢慢说。”菲特利斯打断她，点燃蜡烛，端着放到床头。

烛光映在她脸上，倒是泛起了冷意：“要喝水吗？”

“不用了。”

菲特利斯的房间很小，没有会客用的桌椅，更别提沙发。

米茨只好在她床上坐下，双手死死攥在一起。她开始后悔来找菲特利斯，这个她并不信任的人。

思绪像打翻在地毯上的肉汤，一团糟，浮在上面的都是疑问，数不清的疑问。

菲特利斯知道许多，关于王国、关于妈妈的事，米茨无比坚信。只不过她的嘴像是装了锁，只有找到“钥匙”才能撬出答案。

不知道这些连猜测都算不上的情报，能不能成为“钥匙”。

“一件一件说。您怀疑公爵的死，卡文迪许伯爵是知情人？”

“我没这么觉得。”米茨下意识否认。

怎么可能呢？维塔老师可是妈妈的好朋友，如果知道，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止。

朋友……

米茨脑海中闪过伊格狰狞的脸，她掐着维塔老师的力度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们真的算朋友吗？

“坦诚点吧，不然您不会来找我。”菲特利斯站在床前，金色的双眸能洞穿眼前这个小女孩的全部心思。

“不会的，一定不会。”米茨咕哝着，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维塔老师一定不会背叛妈妈。”

又来了，固执的小鬼，连自己都骗。

菲特利斯并不执着纠正她：“好吧。那我们说说另一件，预言之子。”

她咬字突然变重：“您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听说了什么？”

“不，就像第一次听到龙裔的名字，我只觉得陌生。”但陌生的事物最容易留下印象，对米茨来说是这样的。

直到现在，她才有种自己一直被困在莱落的感觉，世界比她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从书本中读到的、从学院老师那儿听到的大得多。

然后米茨发现所有人都向自己隐瞒过往，让她与真实世界完完全全割裂开。她对这片大陆上发生过的事一无所知，如同刚新生的婴儿。

她很好奇，即便未知的未必是好东西，但她不能允许自己当一个傻瓜。

“我来找你是因为……你会告诉我的。”米茨抬头，不确定地问，“对吗？”

她也是突然发现，比起别人，菲特利斯竟然更愿意向她透露她所知道的世界的真相。

除去被强塞的主仆关系，她们算得上是陌生人，没人觉得陌生人能给自己的人生带来多大改变，更何况她们注定不会相处太久。

等自己成功通过骑士试炼，继承妈妈的公爵头衔，菲特利斯会被她温和地赶跑。

良好的距离比任何保密方法都奏效，她们都清楚这点。

“这不是秘密。”菲特利斯发现另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米茨面对她时，总是做足了被拒绝的打算。

比方现在，只是不带任何立场的一句话，就能让她紧张到挪不开眼。

她害怕被拒绝，但还是铆足了劲做天真的梦。

菲特利斯难得对米茨产生了一丝兴趣，不介意让她美梦成真一回。

“我是说，是的，我会告诉您，不过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希望您不会在中途睡着。”

“我不会的！”米茨挺了挺胸，瞪大眼睛，“我会好好听你讲完。”

菲特利斯轻轻点了下头，开始讲起关于“预言之子”的故事。

“拓伦大陆原本是一片虚无，三位神的降临为这里带来了生机。可生命的延续必将面临考验，三位神之间也出现了分歧。当她们因为各自的想法对拓伦做出改变时，灾难就降临了。一场浩大的劫难过后，拓伦大陆上生命的火种变得微弱，三位神也因为在战斗中耗尽了力量，再也没有出现过。”

“失去神的庇护后，邪恶生物倾巢而出，就连太阳也不能将其驱散，人类种族的延续面临着巨大的考验。所幸，这个时候，人类的先知收到了来自神的指引，他们将其称之为——预言。”

“第一个预言，是让人类拥有光明的未来。受到神祝福的孩子被赋予了超凡的力量，带领人类驱逐大陆上的邪祟恶种。人类重新夺回了阳光下的土地，而邪恶的力量只能借由黑夜作为庇护。”

“第二个预言，是让纷争平息。拓伦大陆上战火不断，欲望和鲜血侵蚀着每一个野心家，直到净化的力量降临，清洗了世间的罪恶。这也是关于‘真理之怒’的第二个解读。”

这和米茨当初听到的版本不同，她还以为“真理之怒”只是龙裔暴虐的诱因、是纯粹不幸的瘟疫。

“所以……”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这条预言是在瘟疫结束后流传出来的，并不能证明那场瘟疫就是神所为。”

菲特利斯并未对神的行为过多解释，或许在她看来，“神”永远会做正确的事。

她不相信“神”会害人。米茨这么猜测着。

“哦……好吧。”

“第三个预言……”菲特利斯突然停了下来，金色的眸子中倒映出米茨模糊的脸，“是关于下一位预言之子。”

“还记得第一条预言的结局吗？预言之子并未将邪恶根除，而在她死后，那些隐于黑夜的邪恶生物和人类一样繁衍，时不时冒出来，做些伤害人类的事。当黑暗的力量壮大，它们将卷土重来，下一位预言之子会拯救拓伦。”

这就说得通了。

卢旺大公知晓那名“预言之子”的真实身份，又恰好知晓三个预言的故事。

“预言之子的身份是公开的吗？”米茨问。

“我无从得知。”

“大公说，王女殿下就是预言之子，她还说，王女会带领王国回到最辉煌的时期。”

“王女？”菲特利斯迟疑片刻，“传说巴伐洛王国就是由第一位预言之子建立起的王国，在某些人眼里，神或许会更青睐王室血脉。”

“但，神是公正的。神更看重预言之子的天赋与其身上背负的因果。”

“王女到底是不是预言之子？”米茨已经完全沉浸在三个预言的故事当中了，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