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贝尔家族的人总喜欢让自己在人群中显得特别:蓝色的眼眸、栗色的头发,还有靛蓝色的衣着。
眼前这个小姐学了八分像,如果她的脸上不带着敌意,就是彻头彻尾的卡贝尔。
“您误会了,小姐。”菲特利斯不打算大清早就听她发牢骚。
弱小的野兽总是竖起浑身毛发,把爪子磨得又尖又亮,对着所有试图接近的生物呲牙,殊不知这些把戏在别人看来,是可笑的挣扎。
“管家……你得知道,莱落从未招募过管家,想知道为什么吗?”米茨的手拂过椅背,在她面前停下。
她仰头看着菲特利斯:“因为不需要。管家能做的事,作为领主,都能做到。”
失去庇护后,人才会学着成长,这是理所当然的。
尽管一开始总是磕磕绊绊,但总比毫无长进强。
“我为先前的失礼道歉,小姐,但您不必如此敌视我,起码我不是敌人。”菲特利斯缓缓开口,“您赶走我,还要应付陛下的责问,我猜您现在没这个精力。”
她的态度并不卑微,只是恰到好处地让米茨找回了自尊。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
“你怎么知道我没精力?”米茨冷哼,“你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有多了解,才能自大地说出这样的话?”
“卡贝尔家族世代生活在莱落,你猜民众会更拥护我,还是一个外乡人?”
菲特利斯并没有被她的身份压到,要不是轻眨的眼睛,会让人怀疑她根本没在听。
她赶在米茨追问前开口:“我早就到了这儿,三天前。”
米茨有些惊讶,但还是强装镇定地问:“所以?”
菲特利斯却不再解释,把昨天抢走的钥匙归还:“为什么我能清楚知道您的行踪,而您却对我的到来一无所知?”
米茨低头,看到被一并推来的,还有国王亲自签署的委任信。
米茨从不怀疑来自王都的物品的效力,这么多天,菲特利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靠着这封信来去自如。
菲特利斯和她不同。
昨晚,她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偷偷溜进监牢,而菲特利斯恐怕是从正门大摇大摆进去的,还顺便知悉了看守巡逻的时间。
米茨环视一圈。
卫兵、仆人,那些最有可能接触到菲特利斯的人,却都默契地把事情瞒了下来。
她被刻意忽视了。
一位公爵家的小姐,最有可能接替杰莲娜的人,在他们眼中,恐怕只是个会闯祸的小鬼。
比起米茨,他们更相信一个外人。
米茨很想找个发泄的办法,但也只是用手死死捏着椅背,手指一寸寸摩挲。
她怒视在场每一个人,却又很克制。她以为他们留下,多少都对妈妈心怀感激。
但他们只是无处可去。
替卡贝尔家族效力,会获得不菲的报酬。
“小姐,出于尊重,我可以额外给您一个选择的机会。我离开,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会被陛下知晓。我只是负责汇报,至于书记官最终会写下什么,就只有陛下知道了。”菲特利斯的语气依旧冰冷,仿佛米茨的决定对她而言毫无影响。
事实上,说完这些,她就已经打算拿回委任信。
“等等。”米茨把手按在上面。
“等待会使人动摇的,小姐。”
米茨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要是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去,就留下吧。”
她刻意提高声音,就好像是因为她的大度,才让一个外人留在了城堡。
妈妈死后,她总是习惯把自己架起来,成为掌管局势的那个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安心。
尽管让菲特利斯留下并非米茨想要的结果,但这人实在太狡猾,话里话外都提醒着她国王陛下的存在。
以及,他们对领地有多虎视眈眈。
米茨想尽办法,也只能替自己争取最后一丝尊严:“不过从今天起,你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王都贵客,你就只是卡贝尔家族的管家,也只能听我的。”
她赌菲特利斯会答应,很显然,她是个聪明人,如果最终目的只是留下,已经达成了。
她没必要再加码,挑战米茨的底线。
果然,菲特利斯短暂沉默,然后点头:“当然。”
“你最好能快点向我证明,你真的有用。”米茨说完,转身离开。
菲特利斯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躬身行礼:“遵命,小姐。”
米茨离开后,菲特利斯仍站在前厅没走。
仆人们挤在墙角,议论刚才发生的事。
他们似乎很疑惑,米茨为什么会突然表现得那么强势。
一个在他们看来毫无威严的小鬼,居然镇住了来自王都的官员?
但菲特利斯并不关心他们的议论,将目光再次移向杰莲娜的画像。
她在想,这位小姐,也许真的继承了她母亲无聊的特质,以至于会说出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话。
“如果实在无处可去,就到莱落吧,我会等你。”记忆中的杰莲娜笑得毫不设防,“你会喜欢那儿的。”
菲特利斯瞬间移开视线,抬脚朝楼梯走去。
她不会喜欢莱落的。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