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书中尚且年轻的林风远,也没能忍住内心的迷茫,诚恳地向渡泽云和尹云泽发问:对方杀了我们的人,我们也反杀了对方,那么为这个死者复仇的亲朋好友真的需要杀光吗?修真界至少有一半的修士都是受害者,如果我们一直这样下去,很容易发展成与所有受害者不死不休的地步,真到了那种境地,我们难道要把所有仇恨我们的修士全都杀光吗?
渡泽云难得保持了沉默。
他的人生信条,是对方只要先动手,就一定会暴力奉还。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连幕后黑手是谁都还没有搞清楚,就被愤怒的报复者们,打乱了深入调查的步调。
渡泽云的确擅长打打杀杀,但不代表他喜欢没有止境的杀人。
何况,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些被自己杀掉的,是被挑断了细处的麻绳,是被施加了厄运的苦命人,也是其他人的亲朋好友。
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亡魂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他的故人。
虽然高阶修士是集资盘的受益者不假,但终究也只是棋盘上被推出来挡刀的棋子。
真正的受害者,与他们兵戈相向;
真正的加害者,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偷笑。
书中的林风远在那个时候就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在处理这个大问题时,他们踏出的第一步,就走错了。
在并非是绝对的敌对势力面前,以杀是无法止杀的,在所有人都在气头上的时候,指望暴力来解决问题,那么只会引发更大的暴力。
而杀戮这种事,也从来都是只有在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内心最为敬畏。
人一旦打破了对生命的界线,熟悉了对规则的践踏,熟悉了对不幸的漠视,那么想要再次回到互相克制的曾经,却又是一件需要付出千百倍努力,都不一定能解开的困局了。
渡泽云的沉默,林风远的异议,让尹云泽不得不开始思考,解决这个问题的新方式。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开战也没有后悔药。
在失去所有资产、失去亲朋好友、经历得利者的嘲笑、经历高位者的追杀后,还活着的受害者们,都不愿意再接受曾经提出的“退还资金”的和谈条件了。
虽然受害者们并不清楚幕后黑手是谁,但他们坚信,操盘手一定掩藏在这些最终得利者的高阶修士当中。
所以他们现在不再要求退还资金,他们只要所有的得利者血债血偿。
那个时候,尹云泽也终于意识到,这个案件的爆发后,他们最开始的处理方法就出了问题。
高阶修士们将自己和被害者们划清界线,将双方割裂成两个对立的阵营,本该合作调查出真相的棋子,自主分化成了黑白两个阵营,在操盘手划定的棋盘上,打得头破血流。
而立场往往决定了选择,一步错,步步错。
在确定双方立场没有缓和的余地,不可能和解后,尹云泽立刻放弃了和谈的妄想,决定一条路走到黑。
最开始走上了一条不正确的路?
没有关系,毕竟强者有特强者的特权,他只需要依靠实力,把这条路变成正确的选择就可以了。
所以尹云泽开始频繁地去百强宗门走动,直接说服了其他百强宗门的高层,一改过去被动防守的战略,主动对这些带头闹事的要负责展开联手追杀。
就连场面的和平,尹云泽都懒得装了。
他发布了宗门历史上最严格的审查令,凡是没有通过长老会和禁阁双重身份审核,就私自进入修云宗管辖领域的修士,一经发现,要么退出,要么就地格杀勿论。
而针对辖区以外的报复者,尹云泽给出的最新提案是:可以给对方一个重选的机会。
特制的玉简,会记录每一位被活捉修士的面容。
若是第一次参与复仇的修士,那么还能当作是被幕后黑手遮住了双眼,可以放走一次。
若是在感受过绝对压制后,还要进行复仇的修士,那就没有任何放过的理由。
毕竟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高阶修士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让对方彻底服气,要么就杀到对方永久闭气。
在书中,没有人觉得尹云泽的决定有任何问题,包括消极怠工的渡泽云和那时的林风远,也这么认为。
但尹云泽的新提案,没能改善双方的对立问题。
尹云泽认为,这已经是他能让步的最大仁慈了。
但受害者们却认为,这不过是既得利益者向他们展示傲慢的一种新方法罢了。
尹云泽的傲慢,不就是觉得数量庞大的受害者们都是中低阶修士,没有能力推翻高阶修士的绝对压制吗?
那就来试试看吧。
看看现在的高阶修士,以前都是从何处而来。
看看强者和弱者的地位,是不是真的永恒不变。
互不退让的双方,就这样彻底结下了死仇。
百强总门以外的小宗小派,都重新回到了散修时代,靠着复刻渡泽云的路数,与百强宗门的弟子,展开了耗时多年的内斗。
所以等幕后黑手在多年后现出真身时,双方已经在内斗中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已经无力抵御操盘手准备的更大阴谋了,只能不受控制地落入深渊。
而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林风远就不止一次地思考,如果书中的她提前掌握这些信息、拥有自己的经历和手段,不按照操盘手的想法被分裂阵营,那么很多人的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现在,自己真的进入了这场棋局当中,林风远也不会像那时的那样了,她早已目标明确。
无论如何,林风远都会让尹云泽放弃宗门利益至上的固执理念,至少也要在做一些大决定的时候有所顾忌。
哪怕现在不理解,以后的他也会明白,生活在这个修真界的所有修士,其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风远的脑子在不停思考着,到底要如何开口,才能在有所保留的前提下,说服尹云泽的执拗。
而解释完了自己目的的尹云泽,见林风远迟迟没有接话,还以为是自己的真实想法,震惊到了经验尚浅的晚辈,还主动开口安慰她。
“没事,不用怀疑自己的能力,想不到背后的弯弯绕绕其实很正常。因为这些东西,绝不会明明白白的写在教科书里面,更不会标注在任何一份宗卷上。所有的宗卷都只会像我这样,只需写明用了哪些手段,绝不会写出真实目的。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这就是事实。就像禁阁有禁阁的真相一样,长老会有长老会的使命,不管是从长老会当中独立出去的峰主,还是长老会本身,都是为了维护宗门利益而存在的。为了履行这份使命,我不在乎会损害多少中外人的利益,也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如有必要,杀了所有的挡路者也没有关系,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一切。”
听到这通丝毫不令人感到意外的熟悉发言,林风远笑着轻轻叹了口气。
[您误会了,我并不是对您的想法感到难以接受,我只是觉得这个做法,确实很有首席的风格。]
“啊……?”尹云泽被林风远的回答,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根据他的观察来看,林风远是一个具有明显理想主义特征的晚辈,不太像是听了几句解释,就会轻易放弃自己理想的类型。
她的理想主义,不仅体现在处理事情的远大抱负上,还表现在对事实结果的理性看待上。
比如林风远虽然很会哄人开心,但哄人的目的,与其他擅长人际交往的弟子不同。
负责对外交际的带着们,为了达成上面派来的目的,谈感情只是表象,主要还是依靠利益来推动工作进度。
而宗门部分能力不够突出的弟子,则是为了争夺上位的机会,依靠拍马屁对自己有利的人开心,依靠拉拢人心的方式,扩大资源的获取渠道,实现个人阶级的提升。
以上两种方法,林风远都能够熟练运用。
但不同的是,她哄人的目的特别单纯,主要还是为了让对方心里高兴,至于能否达成自己的目的,只是次要附属品。
哪怕对方对她没有利用价值,或者故意拒绝了他的请求,林风远也不在意。
用她的话来说,她有提出请求的权利,那么别人也有拒绝的权利,这是很正常的双向选择。她也会拒绝别人的请求,自然就不会因为被别人拒绝就心生芥蒂。
反正对方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之前怎么相处,林风远之后依旧会保持原有的相处模式。
得到帮助时,并不会谄媚讨好;被拒绝后,也不会死缠烂打。
至于被拒绝后该如何处理需要解决的问题,她会想新的方法,通过其他方式来解决。
或许是运气好,或许是能力足够强,或者是人缘广,反正林风远那些很理想主义的想法,在宗门高层的手中走一圈后,虽然会被延迟响应,但最终都会得到支持。
深究原因,其实也是因为她哄人的目的,在宗门中过分单纯,怎么会有不图你的钱、不图你的利,就只图让你心里高兴的小孩呢?
尤其是看着渡泽云从早期猜疑到后期被耍的团转到类似画面,每次都能让其它人深刻明白,真诚到底是个威力多大的必杀技。
哪怕是在名利场中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也心照不宣地承认一件事:人心确实不是石头做的,没有活人能够连续拒绝三次林风远的请求。
包括以往都是大力支持林风远想法的尹云泽,在发现林风远这次的想法居然是主动让渡宗门利益后,便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尹云泽啊尹云泽,这次你是必须要把心变成石头了!就拒绝这一次!真的没办法实现这个请求!以后再帮她实现别的请求就是了,但维护宗门利益这一原则性问题,绝对不能让步。
反正卧龙窟已经是命定的弃子了,帮那些低阶弟子隐去信息,对于宗门来说,不仅没有任何好处,还没有办法分散其他人的注意力。
而卧龙窟的那些资源,即使对宗门元婴期以上的弟子没什么用处,但也可以留给后入门的其他弟子啊。
有便宜可占,那又何必便宜了外人呢?
至于他提出来的想法,后续会给禁阁增加多少额外工作,那就不再尹云泽的考察范围之内了。
虽然林风远还在考虑说辞,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双手交叠,指尖捏紧的尹云泽,明显在提前构思,如何委婉的拒绝林风远的请求。
渡泽云凑近顾修弥,小声询问,“哎,不对啊,我突然想起来,他之前不都同意让宗门高阶修士退款给受害者那个方案了吗?自掏腰包的事,他都能接受,怎么把赃物分给其他弟子的事,反而接受不了了呢?这什么逻辑啊?”
顾修弥耸耸肩,“这还不简单?之前那是,收到退款的受害者都是咱们辖区的居民,严格来说也是自家人嘛。他就是这毛病难改,不谈底线的护短,说白了就是耍流氓,只要帮的是自己人,就算是亏本买卖,他也愿意让步。但像这种纯粹是帮外人的事情……想让他答应,难的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