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共眼状态中的秦厌尖叫起来,她的视线不断在地底和船舱之间拉扯,小棠被吓得松开了手。
众人听到动静飞快隔开小棠和地上二人的距离,四方砖一个闪现揪住了长虫的尾部,双手并用往外拉,他想留一个样本研究治这寄生虫的解药,好为他当年因一时疏忽犯下的错赎罪。
老婆婆秦砂见状,忙抱住秦厌的头,她也想看看这寄生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么多年百般解药都吃过了、各种偏方都试过了,依旧无济于事。
梁荷尽则将小棠挡在自己圆滚滚的身后,双手则按住不断挣扎的秦厌。
在这场众人均未料想到的意外里,选择听从第一个给出反应的人的指令,是最容易做到的事。
尽管她们没时间想到,第一个冲到现场抓住长虫的四方砖的本意,是为了将来能恢复自己完美无瑕的道德名声,而并不是将秦厌的生命状态放在第一位。
这时候,唯一真正的局外人兼始作俑者小棠发现了不对劲。
她绕过妈妈的遮挡,指着秦厌已经泛青的脸说:“虫子吃掉她的脸了!”
在老婆婆秦砂干枯却有力的臂膀里,秦厌的脸失去了血色,由苍白转为胀紫,她左眼皮底下青灰色的长虫踪迹突起开始蔓延。
长虫们像是多体一心,一旦有一只被人抓住了尾部,其它的便像被撒了盐一样,在薄薄的眼皮下疯狂扭曲,试图离开这一小块不再安全的驻地,起身往四面八方突围出去。
不出三秒,长虫的边界已由最开始的上至眉骨、下至眼袋的小范围,突破至脸颊太阳穴和额头中央了。
有一只不走寻常路的,甚至直接爬过山根,朝着秦厌唯一一只正常的右眼内眼角奔去了。
老婆婆秦砂眼见那长虫的头就要破右眼内眼角而出,如果它有触角,此时便已摩挲上了秦厌右眼球表面,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一举拿下所有的长虫之前,让一切回归原位就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她一掌劈向四方砖忙碌的双手手腕,吼道:“停下!”
“看看你的初月!”老婆婆秦砂出手后才感到后怕,她迅速瞥一眼四方砖的腰间弯刀,忙将对秦厌的心疼扩展到对她们二人的关心上,“她还和厌儿共眼着呢!你……我们这样莽撞,怕是要酿成大祸!”
四方砖听闻后由怒转忧,两手悬在空中还保持着拉长虫的姿势,未来得及收回。接着他整个人俯下身去,将初月抱起。
他不知道切断二人共眼的临界距离是多少,于是,四方砖抱着初月,背离众人,朝着船边一步一步踏去。
初月眉眼紧蹙,快速眼动,眼珠子像脱了辖制的疯狗,在眼窝里乱钻。她的头似乎被眼珠子带动着,不住地朝两边微微摆动。
直到那只长虫重新钻回秦厌的眼皮底下,直到四方砖抱着她走到船边,无法再向前跨一步时,初月这才停止了颤抖,脑袋一歪,埋进了四方砖的怀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四方砖轻掂了一下怀里的初月,然后高抬起脚踩在船沿上,纵身一跃,朝着那青绿的河面坠去……
“诶你——”
梁荷尽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四方砖又玩起了他的拿手好戏,一纵列青砖从河底依次跃起,堆叠在他的落脚处,将他二人稳稳接住。
若不是女巫货船的临界空间有边界,四方砖早已带着初月离开了这个揪扯不清的地方。
至于初月和她们有什么约定,四方砖照样可以办到。
她要女巫送她回现实世界,四方砖也不是不能以己之命,求造世主给他一个重塑梦世界的机会。
这样,初月便可以以新生儿的身份,在现实世界重新展开一段人生——一段记忆里没有四方砖的人生。
至于他欠女巫一族的,欠着也便欠着吧!
他四方砖执掌梦境秩序维持官这一岗位以来,弯刀上沾的血无数,哪一些是罪有应得,哪一些是施罚过重,哪一些又是自罚三杯……他早已分辨不清,只是凭借着职业守则上的条条框框,机械地手起刀落。
直到那一天,初月扛着那条断腿,笃定地告诉他:“还不够。”她说他对那人的责罚远远不够。
那是他时隔多年再次回到“人”的身份上,去审视自己的职责和人心是否匹配。
陷入沉思的四方砖,脚尖遇到了阻碍。
女巫一族的势力毕竟早已被削弱到了极致,整个367号梦世界最终仅存三名女巫,以她们的能力可以支撑起来的“安全屋”也就方寸大小,四方砖在河面上跨出几步后,双脚业已感受到了阻力。
他站在河面上的砖堤上,回望货船,却不发一言,以决绝的沉默与船上的众人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