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后颈皮已被隔开了四分之一,可初月握刀的手依旧未松分毫。
她低着头喘着粗气,深棕色的发丝低垂,将她的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四方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握刀的手突然条件反射般松开,弹簧一样缩进口袋里。
仿佛无事发生,初月随手将那后颈皮团成一团收进怀里,径直朝着驾驶座后面的座位跨去。
那深深刻在巴士面板上的弯刀突然失去了制衡,再也立不住,将死之人一般在空中僵直了一瞬,歪头掉下来。
四方砖眼疾手快,一个弯腰回手掏,将伴随自己半生的“伙伴”紧紧抓在手里,发誓再不让它脱离自己分毫。
他嫌恶地在裤脚蹭了好几遍那上面的口涎,这才把它妥善收起来。
片刻之后,四方砖的余光,终于有机会落在凌晓身上。
可面前的凌晓,也好陌生。
四方砖看着眼前趴在地上,高撅起屁股背对着自己的那人,别扭地移开了半步。
他这是,在干什么……
乘客已经坐好了,司机却还没有进入状态。
凌晓几乎整个人伏在地上,双手扒拉着车地板上薄薄的地垫,嘴唇撅成喇叭状,喇叭口紧紧吸在地板上。
他在舔,地上滴落的那滴血岩浆。
“呕——”
四方砖抬脚看着自己黏了一层污秽的鞋底,又看看地板上早已分不清颜色的地垫,酸臭的味道仿佛通过视觉传递到味觉上,他实在是难以忍受。
他抬脚踹凌晓屁股,催他起来。
“快开车!”
“快停下!”
银烛拦住从二楼小花园冲进来的秋鸿。
他上半身几乎赤裸,上衣被人从身后撕烂,整个后背一览无余。
一条从脊柱正中心向右后腰延伸的刀口,哗哗地落着血,将他半个后背染成赤色。
秋鸿一手捂住胸前快要掉下来的衬衣,遮住一半的自己,狼狈地穿过娱乐厅,沿着楼梯无力滑下。
“我才刚打扫完!”
银烛跟在他身后又急又气。
血迹滴滴答答,蜿蜒向前。
只听“叮铃咣当”一连串玻璃砸碎的声音,待她一路追到楼下,整个酒柜被掀倒在地,红的白的琼浆流了一地。
秋鸿仰面躺在一地的玻璃渣里,双眼失焦,酒水逆着重力朝他的背聚集。
初月带着两人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颓败的场景。
“不说和扎纸人效果一样吗?他怎么一脸爽呢?”
初月侧身质问旁边那个皮肤白皙如玉,高大矫健的陌生男子。
那人气度不凡,神色张扬,一双手却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不是在秀着肌肉,就是在享受地抚摸着自己的下颌线。
阵阵清香若隐若现,像皂后的浴室,潮湿清爽,尚未散去的额水汽雾蒙蒙的贴在脸颊上,温良凛冽。
可身上,却穿着不符合他气质的老头背心和沙滩裤,皱皱巴巴的,像干咸菜一样。
终于,那人从沉醉在自己美色的幻境里清醒过来,听见了初月的问话。
“哦,很正常,痛苦中的满足。刺他的是你,你的情绪值一定程度上通过那把刀,再通过他的后颈皮,传到了他本人的身上,就像……窒息高朝……而主人你的情绪,是世人都求之不得的东西……”
世人求之不得?我还让他爽到了?
“我的愤怒也是吗?”
“当然!”
初月蹙眉,她看向自己手臂上的火痕,它们永不干涸。
她又掀起上衣看向侧腰,看着大腿,最后将目光汇聚在自己食指上那个被腐蚀的伤口上,它甚至像一根火柴。
一个又一个的火痕在她身上不断点燃,成为她的一部分,确如他所说,自己体内的岩浆是世人求之不得的东西,那么,她初月,就是一座活金矿。
她稍作沉思,抛开众人,向书房走去。
“凌……晓……”
躺在玻璃碴上的秋鸿背着淋漓的鲜血挣扎着坐起来。
“你个小人!”他指着门厅里那个高大矫健的陌生男子咒骂。
“用假皮骗我不说,初月对我行傀儡之术也是你唆使的吧!”
凌晓斜了他一眼,舔着牙一步一晃悠地略过他,在沙发上大喇喇地半躺下。
“哟,懂挺多啊!傀儡术你也知道,我你也能认出来……你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已化作帅气男子的凌晓倾身向前,眼里不知是挑衅还是威胁。
秋鸿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凌晓右大臂上的圈痕。
他断臂和胳膊相接的位置,嚇人的疤痕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圈一指粗的、像麻花辫一样的浅印。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凌晓声音暗哑,“偷渡者就算游历万方,也不见得懂一星半点。”
“那你瞧好了,我就是那个什么都懂的偷渡者。”
包括怎么治你。
秋鸿撑起的胳膊再次无力的卸了劲,又是一声噼里啪啦的动静,他瘫倒在了那堆碎玻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