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似乎一厢情愿地认为,在那里,与满屋子残肢相处,要比在小别墅和那两个不知善恶的人相处,要舒服得多。
初月跳过一条沟壑,穿过一柱浓烟,发丝在烟雾颗粒里穿行,像被梳子一样梳开。
她急促的呼吸不断挤压着胸腔,心口在怦怦跳,身上的火痕似乎也被这凉夜浸染了,尽再没有一丝温度,能像在那个北方的冬天一样温暖她。
手腕上,白玉手镯在晃动中撞红了手腕。
初月握紧它,轻抚它,终于忍不住细细摩挲起那上面的砖粉来。
一丝电流沿着手臂上爬至心脏,初月冷不丁的颤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平稳住自己的呼吸,她不想把自己的慌张暴露在四方砖面前。
初月明白,在四方砖忙着公务的时候,打扰他已是不便。
与初月想像中听到的不同,四方砖的声音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大脑里,她的脑子里晦暗不明的,好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求求你……抓我女儿……别让她涉险……”背景音呼呼作响,轰鸣的噪音在远处打着圈儿转进初月的耳朵里。
“初月!”
四方砖的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初月仿佛看到了他干涸的嘴唇。
“四方砖……”
刚一开口,初月的声音就莫名的低落了下去,关于他走后发生的种种,初月不知从何讲起。
“我没抵抗住,那两个哨兵,逼我入睡了。”
“还好,”四方砖好像笑了,“你没忘记我。”
初月无心和他玩笑,她控制不住自己心跳剧烈起伏,胸口和被系了死结的气球一样,气只进不出。
她很清楚,这样下去,她不是炸了,就是如老人一样皱皱巴巴的死去。
“如果我失去的,是我穿越进梦世界的这段记忆,那我,是不是就会永远被留在这里。”
很长一段时间,初月听到的,只有大脑里那段不知名的噪音,嗡嗡嗡的,像蚊子一样,四方砖很久没有说话。
初月知道了,沉默的意义真的很好懂,她从来都不是那个什么都要得到肯定答复的人。
沉默,初月苦笑,她像一个拿着刀盯着自己手腕上血痕愣神的人,似乎是出于本能,她想加深这个沉默。
于是她又问:“四方砖,你是梦世界唯一一个,知道我不属于这里的人,如果有一天,我从梦中醒来,忘记了我来自哪里,忘记了我终要回去,你会提醒我吗,你会告诉我真相吗。”
耳边的呼吸声变得沉重,可沉默依旧。
初月得到了答案。
风呼呼的吹着,初月分不清是这里的风声,还是四方砖那里的风声。
哪里的,都能轻易吹透她。
不知过了多久,初月在风里坐了多久,耳旁忽然有人声渐起。
“初月……”
初月迅速移开抚着砖粉的手,切断了那边的声音,她捂住了耳朵。
梦世界的夜里漆黑一片,没有人居住的地方,建筑像一座座缓缓移动的大山,像人倾轧而来。
初月起身看着周围如猛兽一般向着她汇聚的建筑,终于打起了精神。
至少,我还没死呢,不是吗?还记得自己要回现实世界的目标,那就还有转机。
在这个巨大的黑夜里,初月找到了梦我最根本的目的。
梦我是想利用入睡会失去一部分记忆这一规则,把初月困在这里。
尽管初月并没有想通,梦我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也许是恶作剧,也许是她本来就是个恶种。
但只要初月坚持不住进入睡梦,就总有一天,她将忘记自己从何而来,要到哪儿去。
就好像现在,她已经不常提起自己要去找到梦我,有怨报仇的目的了。
她已经忘掉了自己最初来梦世界的初心。
初月朝着道路尽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两盏大灯从初月的身后打来。
送她“回家”的人来了,可她在这里,没有家。
车门拉开,不知道这次,凌晓又喂巴士吃了自己多少皴。
初月苦笑,笑自己不知轻重缓急,事情都要走向绝路了,还有心情思绪乱飞。
凌晓在车内向她招手:“主……初月,上车,我得先送完这几个,很快。”
凌晓望望车后稀稀拉拉坐着的几个乘客,庆幸自己及时改了口,没有将那句“主人”脱口而出。
他知道,这里不乏想要如水蛭一般黏上主人的人,他们卑劣、懒惰、下流。
就如某一面的凌晓一样。
凌晓懂他们就像懂自己一样简单。
如果初月是梦世界主人的这一事实,暴露在陌生人眼前,无数想要靠刺激主人走捷径的人,会像疯狗一样涌上来。
毕竟,主人随便泄露的一点情绪值,就足以让普通人幸福生活一辈子了。
凌晓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以便及时献上殷勤。
他已从主人漏下来的一点慈悲里收益巨大了。
如今的他,双手握在方向盘上的感觉无可比拟。
一个小小的偷渡者,和几句关于地坑的八卦,就能换来他被斩断已久的手臂,这买卖不要太划算。
可今天,初月似乎情绪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