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三百三十二级。
只差最后一级。
嬴穄停下脚步,最后问嬴旻道:“创世神的身份好当吗?如果你变回曾经的模样呢?”
嬴旻预感不妙,虽然信仰之力强大,嬴穄又变得孱弱至此,但他还是不敢等嬴穄出手。
他绝不允许自己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功亏一篑!
“我当的难道不好吗?!!
你看看他们!你给了他们什么,我又给了他们什么!”
嬴旻忍不住嘶吼着控诉,不再是那副悲悯帝君的模样,周身神光暴涨,脚下那由浓郁香火凝聚的云阶轰然沸腾。
“镇!”
他并指如刀,向下一压。
并非直接攻击嬴穄,而是引动了整条漫长的登神长阶。
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台阶,每一级都浸透了三千年信众的虔诚跪拜。
此刻台阶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块砖石都绽放金光,其上浮现无数跪拜虚影,诵念“太初持圭帝君”的圣号。
磅礴的愿力化作实质般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如同亿万座大山,轰然压向台阶顶端的嬴穄。
这不是纯粹的能量攻击,而是亿万生灵的信念重量,旨在从精神到□□都将她彻底镇压、跪伏于此!
凤鸣惊骇欲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凤凰神火在这股信仰洪流前如同风中残烛,不堪一击。
嬴穄的发丝和衣袍在恐怖的压力下向后飞扬,但她小小的身躯却如亘古磐石,岿然不动。
她看着嬴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将错就错呢?”
她轻声道,“它们认的是‘创世神’这个名号,不是你嬴旻。
而我,即是神明本身。”
她同样抬起手,却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是五指微张,对着脚下沸腾的台阶轻轻一按。
那原本沸腾咆哮、承载了万钧之力的信仰台阶,在嬴穄一按之下,璀璨的金光迅速褪去,坚不可摧的台阶结构仿佛失去了所有神异,变回了最原本、最纯粹的东西——浓郁到化不开的白色香火之气,失去了所有的攻击性和形态,如同温顺的云海,缭绕在她脚下。
嬴旻志在必得的一击,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为无形。
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
这凝聚了他心血的阶梯,竟在对方一言之下就打回原形?
“不可能!”惊怒交加之下,嬴旻终于动用核心力量。
他身后神殿轰鸣,殿顶天火疯狂旋转,将他这些年来吞噬、积攒的所有信仰之力混合,化作一道浑浊不堪、却又威力无匹的暗金色洪流,如同咆哮的孽龙,直冲嬴穄!
这一击,已近乎世界的本源力量,所过之处空间扭曲,连光线都被吞噬,显露出漆黑的裂痕。
嬴穄终于稍稍认真了一点。
她伸出食指,指尖一点微光亮起,非金非白,那是创世之初的混沌,可以吞噬消弥任何能量。
除了创世神自己,没人能抵抗。
她对着那咆哮而来的洪流轻轻一点。
寂灭无声。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那足以毁灭星辰的洪流在触及那点微光时,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就消散了。
仿佛海水抚平沙滩。
嬴旻这倾尽全力的一击,再次被无声无息地抹除。
巨大的反噬力传来,嬴旻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帝君华袍上的神光瞬间黯淡了大半。
就在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嬴穄动了。
小小的手掌看似缓慢,却蕴含着无法抗拒的能量,轻轻印在了嬴旻的胸膛上。
嬴旻只觉得周身力量瞬间溃散,那曾经被他吞噬的光团尖叫着脱离他的掌控。
他精心塑造的完美帝君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片片剥落,露出内里黯淡、污浊的泥塑本体。
“不——!!!”他发出绝望到极点的嘶吼,试图抓住那些离他而去的力量,却徒劳无功。
嬴穄的手掌轻轻向前一送。
嬴旻便如同断线的风筝,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被那轻柔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倒飞过最后一级台阶,撞开那扇为他眼中的“猎物”准备的神殿大门,重重摔入了大殿中央——那个本为嬴穄准备的陷阱核心!
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陷阱的光芒亮起,却因核心力量的易主而发出了错误的悲鸣,最终,所有的禁锢与抽取之力,尽数作用在了原本的主人——泥人嬴旻身上。
原本给嬴穄准备的陷阱,他却恶果自尝。
嬴穄古井无波,站在神殿外看着嬴旻在陷阱里挣扎,自塑的金身正寸寸剥落。
“是什么给了你强大的错觉呢?”
她当时逃走并不是畏惧嬴旻力量,不过是担忧对战时,会将世界生灵屠戮殆尽。这个陷阱倒是方便。
她当时确实极弱,现在依然是弱极,但因为这样就轻视她,实在可笑。
神殿轰然运转,当巨额信仰之力汇入时,嬴穄这才明白嬴旻是如何进步神速的。
“原来你偷了这个——”
嬴穄招手,浩瀚的信仰之力如同温顺的河流,开始脱离神殿,向她汇聚,物归原主。
嬴旻目眦欲裂,境况陡然逆转,他苦心经营的所有东西都在离他而去!
不对!
他还能翻盘!
他的子民们——
嬴穄打断他的思绪,拉着变回泥人形态的嬴旻巡视:“这就是你们信仰的创世神——好一个神偷小丑。”
不过一个念头,所有生灵都接收到了嬴穄传递来的信息:她才是真正的创世神,他们原本认识的,是偷来的身份。
所有人呆愣当场。
嬴穄将泥人嬴旻丢到子民正中央,泥人本就有些溃散,落地时溅落了不少泥点。
腥臭腐朽的味道以泥点为中心散开。
原本还在呆愣的,现在都尖叫逃离。
他们信奉的,原来——
原来是——
嬴旻崩溃了。
不一会儿尖叫群声中只剩下他的声音。
都不许看他!!!
他永远都是太初持圭帝君!!!
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嬴旻不住的将身体里的泥团砸向周围人。
人群散开,他更空旷了。
嬴穄看着这场闹剧,摇摇头。
嬴旻现在只差一点就会神魂消散,她只用弹弹小指就好。
嬴穄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指风弹出,在接触到嬴旻之前,却被一个飞扑过来的人接住了。
嗯?
嬴穄意外的看着那个人。
那是巫女中的一位领头。
堪堪接住嬴穄的指风,恐怕会比嬴旻消散的还要早。
嬴旻的尖叫声卡了壳。
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看到他这副模样还来救他?
巫女挣扎起身,朝嬴穄拜过。
“其实早就在您告知之前,我就知晓了您的存在。”
这世上有不可阅读的禁书。
巫女醉心神学,却不只是阅读经典书目,禁书自然也在她的借阅范围内。
广泛的认知,她认为这才是奉神的根本。
知晓的不够多,又该如何悦神呢?
只是在阅读禁书过程中,她知道了一些秘密。
真正的创世神应该是嬴穄。
从这一点开始,巫女得知了更多的秘密:嬴旻的存在跟经典故事里有矛盾。
她由此得出了大逆不道的结论:嬴旻有问题。
但是,嬴旻却真真切切给他们带来了必不可少的情感媒介。
看记载,真正的创世神并没有把这个交给她的子民们。
假如神明不爱我们,我们还需要爱神明吗?
巫女得不到答案。
于是稀里糊涂继续蒙头生活。
一直到嬴穄现身,嬴旻被打回原形,巫女终于想通了这个问题。
我们需要被爱,胜过需要真相。
巫女吐了口血:“相比于现实的冷酷,我其实……更愿意接收虚假的温情……”
神明有亿万年寿命,她只有芥子大小的生命。
如何在芥子大小的生命里塞进更多的东西,这才是她应该追寻的真理。
真相如何,不重要。
竟然是这样。
竟然可以这样!
嬴旻抑制不住狂笑。
真是荒唐啊!
浓密的香火团团罩住泥人嬴旻,嬴旻被极致的疲惫压倒。忍不住对着香火喃喃道:“为什么这么虔诚呢……”
嬴穄听清了巫女的话,微微皱了下眉。
扫过其他子民,好像都有些多多少少的赞同意思在。
看来她在创造之初,留了好多问题啊。
泥人是一个,现在的子民们又是一个。
应该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