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听蜷着身子,枕着膝头,轻轻地唱着歌谣。
“月光亮汪汪哟,石头泛清光。神树站风里哦,露珠落地上……”
“芭蕉叶晃呀晃,槟榔染腮帮。筒裙染着野莓香,溪水流过旧渔桩……”
“你还记得呀。”山崖上,阿听坐在斜倒的大树上,招呼着接她歌谣的裴斯咏,无忧无虑的晃着脚丫。
裴斯咏坐在她身边,发了一会儿愣,才叹气似的开口,“你就是这里的镇守,聆风木吧。”
“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阿瑜告诉我她噩梦的内容起。”
“你还是那么厉害呢。”阿听笑笑,“其实,我不完全是你们说的聆风木。我只是她的……一个愿望。”
“愿望?”
“一个死去的候选圣女,可怜的小女孩的愿望。她偷偷跟着首领想出去,阿菩柁发现了,就带着她在很远的镇子上转了一圈,她的家人们就以为自己的女儿可以做圣女。但她只是想吃外面的点心,玩外面的玩具。”
“后来她死了。”
“久远以来,每一代的圣女都是从小足不落地,十二岁后嫁人,她们有的活了很久,有的死的很早,每一次都很悲伤和痛苦。
后来有人给我讲了很多外面的故事,我才知道,原来“人”是要那样活着的。要反抗,要悍不畏死,要是非分明,才能旺盛地活着。
我不再需要圣女来传达“神谕”,我想要亲口说,亲眼看,而不再需要风带来讯息。
可他们却认为要献给我的圣女不合格,残忍地杀害她们,用血浇灌我的树根,想平息我的怒火。”
“我好恨他们。他们杀了我的女孩们,就因为我不要那个女孩做圣女,她就死了。”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阿听阴狠的眼神忽然因为这句话而平和了,语气温柔又怀念,“她叫蒂帕萏,是我这幅样子的主人。”
裴斯咏颤抖着吸了口气,虽然知道这本不是她的责任,可是深深的内疚和自责涌了上来,她忍不住去想:如果我没有走,这些事会不会不再发生?如果她留在这里,教他们读书识字,走出大山去,会不会根除这些陋俗?
她忽然想到自己看到陈鹿宁的资料时,内心隐隐的触动,当年无处可去的前辈亲自教出了金狮部落两代可汗,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所以阿合斯兰才会为了保护这些教化的火种,那么义无反顾。
甚至这位前辈身献镇守,又在数百年后,教出了一个奇才林鹤玉。这位弟子和她交流过一段历史,阿合斯兰的四子因母亲叛变失去地位,陈鹿宁亲自教他三年,送出部落避祸。四王子隐姓埋名去往长沃岭,因为资质卓绝传承白萨满。而正式拜师的大王子血脉,则是后来统合苍云野回归昭阳的功臣。
裴斯咏想:当年,被遗弃在班隆深山的自己,只想跑。
“你看上去好难过。”阿听凑过来,“为什么要难过呢?跑出去,是对的呀。这样的坏地方,留下来,只会让你枯萎。”
“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改变它的选择。”
阿听摇摇头,“不值得。普瓦部落让那群黄毛疯子在山林里建造了一个地狱,阿菩柁知道,虽然拒绝了联姻,但是还和他们走商,翻脸是因为普瓦想献圣女抢夺聆风木的力量。而神树部落里的家族没有停歇地进献圣女,想要嫁给他,他不接受,却也没有阻止遴选。”
“他并不认为那是错的。”裴斯咏叹息。
“没有阿菩柁的支持,你能做什么呢?”阿听眨眨眼,“你在部落里呆了五年,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裴斯咏凝视着这双又沧桑又天真的眼睛,笑了笑,觉得自己方才陷入了思维的歧途,她当年走得那么坚决,是因为知道昭阳是一定可以庇护她的地方。不必如陈鹿宁只能决绝地在陌生的苍云野,开辟出自己一瞬间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