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哟啊!”本已经和母亲哭作一团的奶奶突然惊厥,“是谁上门来啦,又来骂啦,哎哟,哎哟啊……”
“没有,妈,没事啊,是他爸打孩子呢。”
“我的孙孙啊!”老人毫无征兆落下泪,“我的孙孙不乖了,让他认个错吧,认个错就不打了罢。”
綦庄看着奶奶,眼睛也红了,可他凭什么认错,他做错什么了?
他失去了战友,失去了结契对象,被审了大半年,伤重到回不了一线……可他带回了现在最厉害的精神域辅助仪器芬里尔的终端,他送回了专家董老。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我没有做。”他先喃喃,而后坚决,“我,没有做,错事!”
“妈——!”母亲的尖叫里,奶奶昏了过去。
“庄啊,咱们家不是什么多好的家庭,可爹妈自问没有亏待过你。我们是不懂你的那些事,但是我们没教过你不做一个好人。”
“你一直是我们家的骄傲,妈也好,你爸也好,到哪里腰杆子都是直的,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可是你奶奶多关心爱护你啊,别人说你一句,她都要骂人家不知道自己孙子好,自己的孙在做的是正事。”
“可你把我们两代人的老脸踩在地上,还不认错。你干的这些破事都见报了啊,你让我们怎么见人,怎么说啊?你爸的领导亲自上门让他先别去厂里,你说你……”
母亲的哭声淹没在急救室的混乱里。
之后的记忆就是混乱的了,红色的灯,白色的墙顶,零落的化验单、检测单、假艳照,和着战友的血、战场的硝烟、审讯室的灯光,兜头而下,它们在破碎,在沉落,綦庄的精神域里压抑已久的毒终究破开了摇摇欲坠的堤防,黑色如海啸铺天盖地咆哮而下,他能做到的,只有让理智死死勒住影响现实的边缘,眼睁睁看着漫无边际的黑色在精神域里反复冲击,直到无声地吞噬了他的视野和意识。
南溟基地总长程肃带着裴斯咏冲到医院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奶奶离世,父亲高烧,母亲昏厥,綦庄没能见到奶奶最后一面,因为父母拒绝看到他,要和他断绝关系。
是裴斯咏发现了綦庄的精神力阈值急速异常,大半夜把老爷子叫起来,程肃赶忙一顿舟车劳顿跑来,她顾不上綦家的愁云惨雾,到处找自己的病人。
綦庄在天台上抽烟。
裴斯咏吓得不轻,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可这个向来感应力异常敏锐的队长,直到她夺下了快烧到手的烟,才察觉到被人近身了。触到他目光的那一刹那,裴斯咏惊慌失措,抓着他的胳膊:“綦庄,你的眼睛……你怎么了……”她手忙脚乱地套随身带的仪器要给他测,就听到綦庄嘶哑的声音:“不用,黑域。”
他踉跄了两步,几乎直接摔坐在地上,“我头疼……”綦庄抓着胸口,“我头很疼……”他想哭,却没有眼泪,倒流到喉头全是腥气,眩晕和耳鸣跳动着如同垭口前连续的炮火,谢薇牺牲那一刻精神联结被强行切断的痛成百倍千倍地泛上来,翻江倒海。
“我不能这么倒下。”綦庄在一片黑暗里想,他无意识地试图抓住什么,可黑色的风暴把它们搅碎打乱,“我还没找到造谣的源头,一定有人安排故意骚扰我的家人……我还没有给谢薇、老娄、宋晨他们报仇,我还没有抓到魏明生这个叛徒……
“我还没有去送送我的奶奶……”
可綦庄不知道,这些话没有人听到,他倒下之后就失去了所有的反应,小地方的医院无法医治,他被连夜秘密转到了基地医院,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又仿佛走过了这短短的人生二十五年,徘徊在那个垭口灼目的炮火和家中惨白的灯光里,想握住什么,却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