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鹤玉没有摔倒,没有颓丧,他握着师父唯一的遗物,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林地归队。
他想起孟云青的话,“优渥的生活于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补偿呢?”
他不该那么傲慢的。
“六天前,我到长沃岭的晚上,在白萨满的主持下,见到了你的师父。他告诉我没有找到让你彻底度过死关的办法,所以想以自己换你。为什么选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手贱往金狮可汗的黑域里丢了一枚符咒吧。”
林鹤玉默默赞同。
“也或许前辈看出来,我在畏惧。”綦庄看着远处渐黑沉的湖面,语气有些飘,仿佛在回忆一段很久以前的故事,“我曾经……很像现在的你,喜欢剑走偏锋,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但这是危险的,是崩盘的诱因。我们的精神力强大又脆弱,耗空回归平凡是最好的结局,可没有几个人有那样的幸运。我一直认为,以你的出身,何必跟我们一起刀头舔血。”他转过头,看着一点火光里林鹤玉的侧脸,悲伤覆盖了对方时常笑着的眼睛,现在低垂着,看着地上不规则的石子,堆起来,又倒下去。
“没那么好听吧……”天色已经很暗了,林鹤玉眼睛映着不远处的灯,“富二代、小少爷,没出息。”他轻轻地撇了撇嘴,“我刚来的时候,这里的人就是这么评价我的,给最好的住处待遇,但是晾着你。我没活儿,只能打扫卫生、修桌椅门窗、帮厨……我想你是故意要磨一磨我的脾气,那就磨呗,当鹌鹑我也会的。
“一个多月的时候,有个临时驻扎的小队,房间不够,就半夜把我撵出去,给他们腾地方,终端个人物品都在屋子里没法拿出来。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孟瑜,她给我帮了忙。可惜归还的物品里少了东西,他们拿走了我所有画好的符纸,包括师父留给我的。他们队长倒是勒令归还,但符纸已经全泡了水。说实话我不明白,你们不都是要出任务吗?那么危险,怎么还随便损坏符纸呢?难道是因为现在都有机刻的金属符箓版,亲手画在纸上的就无所谓了吗?”
“后来他们小队遇险,还是我救的,巡林的时候顺路,那两个拿我符纸的人为了保护队长还受了伤。”林鹤玉平静地叙述着,疑惑是真挚的,却没有多少愤怒,他扭头看着綦庄,“我以为这是你要教我的东西,就给你发了讯息,告诉你我在反思,在想队友和过去的探险搭子是有区别的,哪怕他们可能不那么的好相处。结果你没回。”
他没管对方反应又看向林地,“整整半年,我努力地去学习,孟站长都要给我申请正式带队了,可你还是什么回复都没有。我自我怀疑了很久,在想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为什么要用无视的方式否定我的进步?直到我和师父重逢。”
“綦庄,你要是很讨厌我可以直说的,我自己走,不用你这么安排。”委屈和愤怒蓦地从胸口腾起,“连我师父决心以己换命都瞒着我。”大概是觉得丢人,林鹤玉刚起身要走,就被拉住了。
“对不起,林鹤玉,我不该这么自以为是。”綦庄望着他,“你是一个好的战士,但我不是一个好教官。”
“你不是南溟基地最好的教官吗?”林鹤玉因为方才的情绪哑着嗓子。
“不,我不是。我讨厌富二代,所有这类出身的学员都会被我重点打压,我一直坚信优渥的出身让人怠惰。”綦庄痛苦地剖白,“你的坚持让我动摇、怀疑,让我感到旧事再次笼罩,然后你又……触动了我的黑域。”
“旧事……黑域?”
“八年前,有个在我这里坚持一年半训练的优秀学员,知名企业家独子,叛国。”
“他导致玫瑰城行动三支秘密小队只剩下两个人幸存,南溟基地前总长被刺杀,一条埋伏十年的暗线被拔出,还让我家破人亡。”綦庄抬起眼看着林鹤玉,“还有何渡的父亲,欺骗一批企业家出国考察,实际上是为了押为人质,差点全部埋在玫瑰城,但事后全身而退,他和那个叛徒有很深的联系,却被暗|杀|死无对证。而何渡,不仅投靠一侘城,还把自己的能力卖给了乔纳森实验室。
“苍云野这次麻烦就是他的功劳。”
林鹤玉顿时说不出话来。
“或许,你愿意,听我讲玫瑰城的故事么?”
“……可以吗?”
“刚批下来,只能出我口,入你耳。”
林鹤玉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不怕我也……”
綦庄忽而笑了,疲惫却很坦然,“你不会。”
卷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