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霸占了一座荒山,在山下空地上拿白霜叶送她的钱财盖了数间房屋,收留无家可归的女人和孩子,人多了便渐渐形成一座村落。
村里的孩子不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住在山上的女人不会打骂他们,会给他们食物和住处,他们叫她姨母。
女孩一路找到了这里住了下来,然后岳泉教孩子们识字时认出了她。女孩对读书写字不感兴趣,倒总是偷偷看她练剑。
岳泉看她根骨上佳,问询之后,意外发现女孩的母亲竟然也是泾河剑炉姜氏的后人。
但自己学剑和会教别人是两回事,和女孩商议之后,她将女孩送到了昆吾山上。
盛明希摩擦她的手心,回答道:“也还好,但不算特别好,她的确身怀剑骨天资出众,修行上倒没什么问题,但云瑶听她有时半夜里还是会哭醒,平常不喜欢跟别人说话,总是自己待着。”
“有人因为她也是泾河剑炉的后人为难她吗?”
“这倒是没有,我特意观察过,应是掌门安排过的,门中如今不讲出身,也不许长老打骂冷待徒儿。谢横眉前两日教得没耐心发脾气,还被掌门问责忘了宗德是怎么死的。而且姜简对此比我们想得开,她说她既然改回了母姓,便早就决定了要同时背负泾河剑炉的荣耀和耻辱。”
他说的掌门自然不是那个身败名裂后郁郁而终的千古罪人,赵燕燕临危受命接掌门令,名正言顺,更何况她早就深得人心,还有一位飞升成仙的师尊,她继任掌门浮云派上下并无异议。
若是从前,凌霄真人和宗德长老也许会说些什么,但他们一个正值壮年却油尽灯枯而亡,死前还被朝廷查出与逆党有染贬为庶人,一个被自己的徒儿趁乱活活打死尸体惨不忍睹。
赵燕燕顺利继任之后接管了护山大阵、长明殿结界和后山封印,并重新调查了姜玉笛潜入和符昱之死的案子。
一则查明前掌门曾为帮助自己的徒弟楚砚辞修行而传输修为和灵力与他,被姜玉笛钻了空子,从楚砚辞那里获得了前掌门的灵力,才能来去自如,令人潜入长明殿结界对弟子的魂灯做手脚,并且帮助璇天压制护山大阵和打开后山封印。
二则是将符昱的死因归结到意外之上,他用了不完整的真武天兵符经络错乱而死,临死之前慌乱中使用了真火符自焚了尸体。
半真半假,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听完姜简消息,岳泉很是欣慰,有些痛苦终究是需要自己熬过去,她跟盛明希说:“你回去问问她下次要不要跟你一起回来,我想带她和大一些的孩子们出去转转。”
盛明希应承了下来,又有些疑惑:“为什么突然想到带他们出去呢?”
突然想到了,哪里还有为什么?如果说非要寻个原因的话,那可能跟想起了裴衡有关。
她昨日在村子里旁观孩子们做游戏,自从知道姜简上仙山学剑术之后,几个小女孩儿做游戏时也开始拿着树枝比划。
她们不再喜欢玩寻常的过家家,而是各自扮作自己认为最厉害的人,于是一个扮作当今陛下,一个扮作剑道掌门,一个扮作飞升的仙人,一个扮作堕落的魔头,还有一个则扮作从浮玉岛逃脱后重振旗鼓的妖王。
岳泉指点她们:“陛下不会武功,而瑶光妖君是用长枪的。”
她们不在意,拉着她评理:“姨母你说我们当中谁是最厉害的?”
岳泉看看涂黑了小脸披散着头发的小魔头,又看看绷住了嘴巴不让自己笑的小仙人,为难地摇了摇头。
她作为浮云派罪徒曾输给了清宁真人,但分别化魔成仙的两个人并没有机会再交手。
虽然大家对前任剑尊以无情道飞升仍觉得难以理解,也对大魔头狂性大发为她报仇雪恨不可思议,但这些对岳泉来说都不重要
支撑着她一步步跨过坎坷走到还算不错的今天的,是源自她内心深处的本能,以及希望。
而那希望的来源之一便是她曾目睹过走出绝境的人生可以有多璀璨,一个人从前可以是悲惨的凡尘妇人,之后可以是万人敬仰的剑道魁首。
甚至在与盛明希携手之前,她看他时,最耀眼的光环不是浮香谷的少主,而是剑尊的四弟子。
这些孩子们同她一样,没做错什么事,只是上天不公,他们运气不太好没能遇上一对合格的父母。
心上有刺的人之后便会比别人成长得艰难,她自己尚且至今仍有混沌蒙昧之时,她成不了别人的希望。
所以她才会想着带孩子们出去转转,见一见世面,看看这人间山水城镇有多美,看看百行百业多有趣,看看这天地广阔,世间的人各有各的活法。
她想给他们展示这凡尘足够精彩,想令这些孩子平安顺遂百年之后仍觉得自己不虚此行。
岳全问盛明希:“你离开这才几日,这次又来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花开时又想到你了,我便来了。”盛明希眼神含情脉脉,自然而然地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缠绵的情话。
她也已经习惯了他大胆地表露爱意:“苏木可说了,外面的人都笑你是我的裙下之臣。”
“嗯,我是你的剑下败将,也是你的裙下之臣。”他说得坦然。
即便他从不在她面前提起世俗烦恼,但她知晓,浮玉岛在岛主阵亡之后,又被群嘲使无情道扬名的是别人家的剑修,新任岛主的司空离尘有意向浮香谷伸出橄榄枝。盛谷主和盛明希在这数年里僵持许久,今年方无奈地改变了主意,打算未来将谷主之位传给葛巾紫,不再干涉盛明希的选择。
听说盛谷主极怒之时曾骂她一句红颜祸水,不过也仅此而已,他和他的夫人都是聪明人,不论她本就是浮香谷的大恩人,而且他们对她大魔头的身份多有敬畏,倒是从不曾找过她的事,只每年春节时客气地叫葛巾紫来送些节礼。
她笑着看他:“那我给你个名分可好?”
他用力地点头,握紧了她的手,俊秀白皙的面庞之上满是欣喜和郑重,柔软嫣红的嘴唇笑成了半月,她最爱的那双眼睛依旧黑白分明清澄透澈,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她,然后激动地拥她入怀。
她揽着他劲瘦的腰身,听着他疯狂的心跳,满足地笑了。
小竹子精,以后就是她的了。
从此细水长流,他也是她的希望之一。